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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反對,掏出一綻碎銀子擱老板桌前,便領著知薇沿河岸走。岸邊掛滿花燈,亮得跟白日里也沒多大分別。河里頭或遠或近停著好些畫舫,上頭也是掛滿各色燈籠,遠遠望去將星火微動,別有一番美妙的景致。
知薇提著花燈走在皇帝身邊,算算時間出來得也挺久了。天色已大黑,再這么耽擱下去太后知道了可能會不高興。
大過節的不陪老娘吃元宵,太后心里指不定多別扭呢。知薇不想惹麻煩,或者說,只想把麻煩降到最低。
皇帝像是看出了她的擔憂,主動道:“我娘每年這個時候都在自個兒的小佛堂里過,我便偷空出來散散心,你不必害怕。”
聽他說“娘”這個字總覺得怪怪的,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沾了些許地氣兒似的。
雖然太后可能不會在意,但知薇還是勸道:“咱們早些回去吧,太晚了不好,您明兒還要早起。”
“我無妨,倒是你可會起不來?”
“我這些日子都無事可做,睡到什么時候也沒人管我。”
“那便好,馬德福這人辦事,我放心。”
知薇撇過頭去吐吐舌頭,不敢再勸他回去。這位爺看起來正在興頭上,打擾他的雅興可不好。反正他是最大的主兒,跟緊他總是沒錯兒的。
皇帝則微側著頭看她。本想替她提燈籠來著,可看她一身深色男裝配素雅的花燈倒也別致,就沒伸手兒。看了幾眼他又往河中心打量,像是特意同知薇解釋:“聽說這船上過會兒會放煙花,咱們在這兒歇歇,看完了再回去。”
他說話慢條斯理兒,和平時高高在上的樣子不太一樣,透了點優雅也帶了點親近的味道,知薇就覺得他不像從前那么讓人害怕了。
其實仔細想想,如果能在外頭和他見面,他又不那么高高在上的話,和他相處也不是件難受的事兒。他這個人懂分寸知禮數,還會來點假客氣,肚子里有墨水,手上還有功夫。用現代話來說,算是個優質極品男,也是個文化人。
和這樣的人交朋友,是件挺愜意的事兒。唯獨最不好的一點就是,他掌管整個國家,后宮里還有那么多老婆。
這事兒真是越想越煩,知薇惱火地甩甩腦袋,暫時不再去想這個事兒。
兩個在河岸邊找了個地兒停了下來。這里已擠滿看煙花的人,知薇不想往前擠,皇帝也沒愛湊熱鬧,便都站到了后頭一處樹蔭下面,不與旁人有接觸。
幾個京州衛穿插在人群間,也裝作看熱鬧的樣子。剩下的全是些姑娘家,已婚的挽著髻兒,未婚的蒙著面紗,挨挨擠擠往前擠,都等著看一會兒的盛景。
知薇看這景況,便多了句嘴:“這么多人,一會兒擠得掉下河去可怎么辦?”如今這天氣,若凍上一凍,那滋味當真不好受。
皇帝卻淡淡道:“掉下去,總會有人救的。”
“若救上來了,是不是就要……那個,以身相許?”這是她上輩子看書得來的經驗。聽說古代女子視貞節如命般重要,濕淋淋讓個男子抱了,那就非要嫁給對方了。如若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但那畢竟只是文字記載,不知真實與否。所以問了這個問題后,她就去打量皇帝。
皇帝并不看她,只看著面前烏鴉鴉的人頭,回了她一句:“所以有些男子未免麻煩,索性便不下去救了。”
“那豈不是看著別人死?”
“那若家中已有妻兒,真當救了又該如何處置?白添無數麻煩。”
說到這里他轉過頭來沖知薇一笑,帶著點打趣的意味又道:“你說的這個倒提醒了我。早知咱們該往前處擠才是。”
“為什么,你要救人嗎?”
“若你不小心掉下去,我自然會救你。到時候你會如你所說的那樣嗎?”
原來他打著這個主意呢。可惜知薇接受唯物主義教育二十多年,對這種東西嗤之以鼻,當即便回他一句:“自然不會。”
皇帝不由失笑:“便知道你會這般說。你這個人有時候當真不一般,也不知你打小是怎么被養大的,竟不像個尋常閨秀。看來你這乳母選的可不一般。”
繞來繞去還是懷疑她。其實知薇也覺得,自己身上疑點重重。原本低調做人不與人接觸,也沒人發現她的怪。可如今見天兒得跟皇帝見面,他又是那般聰明的人,小辮子簡直隨便就能抓出一大把,這大約也是她不得不走的原因了。再這么下去,盡早讓他發現端倪。
若他認定她不是沈知薇,這事情要怎么解釋。兩人間一旦埋下懷疑的種子,是否會把局面搞得更復雜?
知薇這么想當然地認為著,卻不知道皇帝并不在意這些。他甚至隱隱覺得,若她不是沈知薇那更好。不頂著沈萬成女兒的名頭,他便沒那些個顧忌,過往的那些事情也能看得更淡些。
她便只是他鐘情的一個小女人罷了。
河岸邊的人突然騷動起來,嘈雜的背景音下皇帝卻有些動情。他突然開口,沖知薇道:“朕封你為妃,如何?”
皇帝開口的一瞬間,河中心的船上突然升起幾顆煙花。
人群里爆發出一連串的驚呼,不常出門的年輕姑娘們發出的激動聲連成一片,瞬間將皇帝的話淹沒于無形。
知薇也被這煙花吸引過了,倒不是多好看,只是感嘆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在這個還沒有電燈電話的年代,能做出這樣的東西不容易。而且煙花在河面上升起,天水一色黑幕將那些顏色襯得愈發鮮亮,她竟也和那些姑娘們一樣,莫名地激動起來。
于是皇帝說什么,她就沒聽清。
只知道他好像說了點什么,可當時一高興就沒顧得上。等一輪煙花放完中場休息的時候,她才問:“您剛才說什么?”
皇帝挺想拿指關節彈她腦門兒。真傻還是裝傻,跟他玩這一套。但眼下人多嘴雜,他也不便發作,便輕描淡寫道:“我說叫你小心些,別把口水掉下來。”
知薇趕緊一抹嘴:“您又唬我。”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繼續揣著明白裝糊涂。一直到煙花放完,河岸邊的人也漸漸散了,他們才重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知薇心里直犯嘀咕,他剛剛到底說什么了?肯定不是關于口水的話題。感覺他那時候挺認真的,一般開玩笑的時候不是那種表情。
但真要深究那句話,知薇又不敢。她是真的沒聽見,但不代表她意識不到什么。人是情緒化的生物,皇帝也不是草木。那樣的環境下,萬一他動了點小心思,說出些大膽的言論,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知薇不會再去問他,以免自找麻煩。回皇帝的一路上,她坐在馬車里,乖得跟小白兔似的。新買的花燈就擱在腳邊,因為擔心燭火燒著東西,她一直緊張地盯著瞧,直坐得腰酸背痛眼睛發直,好容易才熬到了宮門口。
進宮還是走的神武門,悄沒聲息的,只他們一輛馬車輕輕進了宮門,幾乎沒驚動什么人。
知薇跟皇帝走的是一條道兒,也就沒旁生枝節。到了養心殿門口,知薇手里還拎著那花燈,琢磨著要不要回屋后就把燭火給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