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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任了他們,他們卻給不了我信任。”他咬了咬牙,“純陽如此是對是錯、浩氣盟是否良莠不齊都不說,也不提惡人谷黑鴉由來為何,我只自問一句,便不想拜任何一個門派,入任何一個陣營:我若是他,遇見此事,是先為純陽弟子,還是先為雨卓承?”
拜師結義等同交托性命,他說自己若為雨卓承不知該如何是好,而若我換做了他,一張白紙般在一個鄉村醒來,自那之后看遍了是非紛亂江湖風雨,看過了善惡難分正邪不辨,我又敢不敢對任何一個師門、一個幫派,付與那樣大的信任?又有哪個門派、陣營或者別的什么,能承諾對所有付出信任的人終生不負?
這江湖辨不得對錯,論不了善惡,為一門子弟的,一如為一國之民,心中所愿,不就是發生任何事情——哪怕你是錯的——也都有人護著你么?
若我的故事說給人聽,或許有人覺得坎坷不幸,可我自己明白,我的運氣已經比很多人好太多了。
葉重說“一入藏劍此生不悔”,這話聽來或許空洞虛偽帶著一股假模假式的味道,可若是以此而論,藏劍山莊,或許真的是對弟子最好的門派了。
我喜歡聽故事,各種各樣的故事,而這個無門無派的年輕人肚子里有好多故事,他還是我所見過孤身行走江湖最久的同齡人。
同時,他用盡了盤纏,我卻還有銀子——和包子。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行走江湖?”我問他。
“我干嘛要跟一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富家小姐一起行走江湖。”他雙臂環胸,斜眼看著我,痞氣得很,“尤其是養大她的那個人還欺負過我。”
我跟他說:“我可以讓你每頓都吃飽,只要你給我講講你的那些經歷。”
不知民間疾苦這話倒是真沒說錯,二十余年里我藏劍和葉重保護著我,我想知道,在沒有師門沒有藏劍沒有葉重擋在我面前時,我看到的江湖,可能會是個什么樣子。
我又給那年輕人一個包子:“你要是答應,這個包子就是你的了。”
他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混合了羞惱和憤怒的表情,他跳著腳大喊大叫:“小爺我什么沒吃過什么沒見過,你居然想用一個包子就收買了我?你知不知道小瘋子莫雨見我的時候一點都不瘋!浩氣盟的少盟主還管我叫哥哥呢!”
其實我見那位少谷主的時候,他也不是很瘋的樣子,而那位少盟主……從我少時與望北村的那段淵源算起,他說不定還得叫我阿姨。
雖然喊著包子不能收買他,但我一個包子一個包子地加價,最后他還是暴跳如雷地同意了被我收買。
也有可能是被我煩得受不了了。
這個無門無派的年輕人不肯告訴我他的名字——好像我知道了就會把他的名字寫進藏劍的弟子名冊似的——他堅持讓我叫他“大俠”,我告訴他這是做夢。
“我就是個大俠。”他昂然道,“我見識過的事情比你們這些名門子弟還多,各大門派的秘密我比他們自己還了解,我行走江湖十數載見多識廣,我武功高強……”
我沒忍住用重劍敲了他的肚子。
可能是我敲的地方不太對,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僵硬片刻之后奔向路邊吐了。
我愣了愣,繼而忍住了愧疚和惡心,盡可能強硬地問他:“還敢說大話、威脅人嗎?”
我覺得我說話的時候可能不受控制地有點結巴。
他見鬼般瞥了我一眼,臉上寫著“你這人怎么一點同情心沒有”之類的。
這個……這個可不能怪我——我見過武林中人打架敲斷了胳膊別斷了腿的,也有頭破血流皮開肉綻的,當然也聽說過兩個高手都毫發無傷各自撂兩句風格迥異的狠話高冷而去的。
可我就從沒聽說過一劍敲下去,竟然還有被打吐了的。
他陰郁地抬頭瞪了我一眼,低頭又吐了,末了他站起來虛弱道:“你的包子是壞的。”
“這話要是說給賣包子的那個女孩子聽,你瞧她大嘴巴子抽不抽你。”我把手帕遞給他,“你……嗯,擦擦吧。”
與其說是包子的問題,我倒覺得他或許是太久沒吃東西,因此幾個包子下去撐吐了才是真的。
出乎意料他抹了抹嘴,竟然沒指責我。
“那這位大俠,”純屬安慰病人,我叫了他那個自封的名號,“你原本打算挑件兵器去哪?”
他爬起來,嘶聲道:“你用包子雇了我,你又打算去哪?”
當著一個剛剛被你打吐了——姑且當是如此——的年輕人興高采烈絕對不是一件良善之事,我沉痛地說:“我要給杏花村的小孩子們挖寶貝。”
他一愣:“你出來行走江湖,居然就這點追求?”
“我也想知道這江湖是個什么樣子,所以找上了你啊。”我說,“杏花村這事最著急而已。”
突然我發現這年輕人看我的眼神十分眼熟——就像葉重看黃泉的時候一樣。
以我有限的眼光來看,這位大俠的武功著實是不錯了,起碼他的武功不受內功和招式所限,哪怕背上鋤頭鐵鏟,也不至于被野豬拱死,我想若是跟他一同游歷,至少比跟著黃泉強得多。
這念頭我誠實地告訴了黃泉,他捂著臉哽咽了半天,一邊哽咽一邊從指縫里瞧我,他看上的妹子臉上的“我不認識他”幾個大字幾乎要飛上了天,用唐一毛的話說就是叫……“浪得飛起”?
本來我說跟著黃泉去找莫離裳是為了行走江湖時多少有個目的,不至于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但那位大俠使得黃泉的存在失去了必要性,我通知他這件事的信件又不知為何被隱元會寄丟了,于是等我到了洛陽,黃泉已經因為等我而拒絕出工欠下了高額的債務,莫離裳莫老板拿著個算盤[3]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條待價而沽的大豬腿——字面意思的大豬腿。
甫一見面黃泉就泣不成聲指責我見色忘義,定然是為了一只汪汪亂叫的玩意兒拋棄了他嚶嚶,我腦子一時梗住,不知該先想明白汪汪亂叫是何意還是先感慨我們藏劍怎么出了這樣的弟子,還沒等我梗完,那大俠就怒了:“你才汪汪亂叫!你才汪汪亂叫!”
我們三人——包括大俠自己——幾乎是同時一愣。
想必大俠自己話音一落就意識到黃泉這“汪汪亂叫”并非是在罵他,愣完了把頭一扭,硬生生轉道:“人家好歹還保家衛國,你呢?”
黃泉理都沒理他,仍然對我嚶嚶嚶嚶。
我只好把我的想法誠實地對他說了,說罷大俠嘿嘿冷笑,黃泉掩面而泣。
最后還是黃泉那損友阿景先受不了了,他踢了一腳黃泉,接著問我可曾挖到了什么寶貝。
或許是跟著經驗豐富的人會比較好運,在遇見大俠之前我確實沒挖出什么來,可自從見到了他,什么柳條布條,每次下鏟必有所得。
我都疑心是不是有杏花村的人潛伏在大俠身邊,看他往哪里去就到哪里埋箱子。
顯然挖寶這事是黃泉的傷心事,他停止作態,哼了聲不理我們了。
阿景指點我們杏花村的小孩子們在什么地方,要用什么東西去換什么東西,這點上女孩子們又比他有經驗得多,她們拿出自己挖到的寶物,要同我一起去。
三個男人此刻倒是盡釋前嫌表情一般無二,就差在臉上寫“你們這些女人”。
就好像大部分女孩子不會懂得男人對力量的熱衷,多數男人也絕對不會理解對女人而言美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盡管我無意對幾位應當稱作朋友的男人們表示鄙夷,但想來站在一群正對他們表示鄙夷的女人當中就等于表明了立場。
而既然立場已經表明了,我看還是順其自然為妙。
莫離裳身為老板,對杏花村的把戲最為熟悉:“我雖不知道他們是從那兒來的,不過讓你們挖到寶貝之后才能去買他的花兒,無疑并不是他們需要柳條布條,只是奇貨可居而已,他們擺弄的把戲越多、這東西余越難得,人們就越稀罕——要我說,那花兒也就值幾錠金子而已。”
這話一點不錯,要我說,倘若沒有前面滿世界挖寶的過程,那花兒恐怕連那些金子都不值,放在店里面賣,有沒有人多看一眼都不一定。
正是因為它難得,因為我們為它付出了好多力氣,這樣東西才變得珍貴起來。
……說起來,人也真是奇怪,不管是對人對物,越是那些讓你費心費力勞苦辛勤的東西,才越是得人珍惜,那些輕易能得的,無論有多好,都反而一文不值似的。
從那幾個小孩子手里換東西沒花我們多大功夫,一枝永不凋謝的桃花,一個小小的白燈籠,還有一只燕子風箏。
關于風箏我很是猶豫了一下,因為它看起來同普通的風箏并沒有什么不同,甚至色彩也不及旁的風箏鮮艷,只能說是秀氣而已,清明時節天色不常碧藍如洗,天上有云彩的時候,似乎還是鮮艷的風箏更好看?
“誰要放飛它!”我把這個疑問一說,立即招來了莫老板的鄙視,她捧著那風箏,如同捧著什么極珍貴的寶貝一樣,“這風箏是要你帶在身邊,告訴人家你是個風雅浪漫之人——放飛了多可惜!”
果然來換風箏的人都并不打算將它放飛,而是背在身后,仿佛一個盾牌樣的。
雙刀的瑤瑤姑娘——現在我們知道她是個明教弟子——糾結于花環的顏色,最后她每種顏色買了一個,半個時辰換一次,換的時候阿景沒有看到,笑我們竟然買了會掉色的偽劣貨。
他挨了一頓打。
活該。
杏花村的小孩子們換寶貝的活動并不在清明結束,而是持續到幾乎端午,他們消失時恰好我生辰將近,莫憑欄給我寄了一封信并他自制的禮物——是個竹根雕的掛飾,里面有一枝荷花,栩栩如生,我不知該把它們掛在哪里,愁悶中想起曾經他送我的那鵝油霜膏,不免覺得這次的禮物至少不復陰風測測,簡直是仁慈得緊,那愁悶便消失了。
阿九通過隱元會寄我一封書信,葉重也是如此,然而他那封信好像我同其他師姐妹沒什么不一樣似的,寫得又客氣又平淡,我初時心生疑竇,以為有人借他名號對我惡作劇,然而細看良久,那字跡實實在在就是他的。
我問莫離裳:“一個當了二十多年好兄長的人突然給妹子寫了封措辭客氣的信,你說這是個什么緣故?”
莫離裳瞥我一眼:“二十多年才開始客氣?這已經有點晚了吧?”
我莫名其妙,茫然不解其意。
“哎呀。”莫離裳敲了我的腦袋,“七歲就不同席了[4],一般人家十幾歲都嫁人了,家里兄長自然不能像小時候一樣什么都說,什么都管,二十多年才知道要避嫌,你家兄長……”她突然臉色古怪地“咦”了一聲,不知想起了什么,擺擺手不再分析,匆匆結束了話題,“反正這很正常很正常。”
是這樣嗎?
可能是我見過的長到二十余歲都沒怎么分開過的兄妹太少所以經驗不足不太習慣的緣故,我總覺得怪怪的……不,不對,根本不是太少,而是只有我和葉重是這么個狀況。
總之,就是因為葉重突然意識到,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不應該像小時候那樣親密了嗎?
也是,我都被心上人不明就里地拒絕了好幾回,單就這件事的經驗而言,的確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小時候總盼著早些長成個大人就好了,然而真正長大了,卻發現承認自己不再是個孩子竟然這么困難。
有好多事情不能再任性,有好多行為不會再被縱容,有好多人……有好多人,他們終究要離開你。
葉重南下的時候一定也跟我想了同樣的事情,所以回來之后對我就變了,而我這次離開山莊,一半是為了瞧瞧這天下、這江湖,另一半,卻是跟他存著同樣的想法——我已經長大了,那些注定離開的,我們是該學著放手了。
葉重已經做到了,我呢?我不應該像小時候那樣糾纏著他,把他的一切當做理所當然,他已經有了一個比我所知更重的責任,比我所見更大的世界。
哪怕不能徹底離開他的羽翼,至少也不能什么都依靠他了啊。
出人意料的唐一毛竟然也知道我的生辰,他送了我一頭機關小豬——這東西對我而言簡直比莫憑欄的掛飾還難辦,那掛飾了不得我掛在腰上,可這頭小豬……我又不是唐門弟子,也不常用暗器,抱著這么個東西,除了增加負重之外真是毫無用處。
他附言就寫了五個字,“賀甥女芳辰”,底下畫個丑爆了的笑臉。
說起來……從五師伯跟五師嬸的關系來看,他輩分還真比我高。
這份禮物我最終托隱元會給我寄回了山莊,本來想要交給葉重,然而思前想后,還是寫了“姝華吾姊啟”,那小豬被裝在盒子里之前扭動得格外來勁,我閉著眼蓋上蓋子,努力不去想它心里可曾委屈。
處理完了唐一毛的禮物,我忐忑且心虛地在那信使身旁一坐,看著他們把裝著小豬的盒子跟其他的包裹箱子盒子一起搬上馬車,不多時馬蹄噠噠響著,帶著那些貨物離開了我的視線。
……它應該不會委屈吧?
算了,它本來就是無心之物,哪里來的委屈。
這么一想我松了口氣,起身想走,然而剛一轉身,便瞧見了兩張尤為面熟的臉。
其中一個赫然便是曾在揚州賣烤肉的明教弟子,而正面色嚴肅同他交涉的那人……
據說生辰時許下的愿望得神靈眷顧,總是要比平時的愿望好實現些,可今年我還未來得及許這心愿,莫非神靈知道我并非初九那日生辰,因此把許愿這事也提前了么?
又是這么些年未見,他身上衣甲鮮明,蓄起了兩抹髭須,早不是初見時還略顯跳脫的青年模樣。
而我呢?我心里的他還如初見時一般又狼狽又有趣,且狡猾且坦蕩,我自己卻不過剛剛承認少年不復,正試著用一個大人的眼光去看一切人,一切事——包括我少年時的初戀。
神靈叫我這時毫無準備地見他,到底是個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