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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想好要怎么跟他打招呼,突然其中一張熟悉的臉對準了我,接下來,那個曾經(jīng)被天策府沒收了全部財產(chǎn)的明教弟子,隱約記得名叫赫連的家伙,肉眼不可見地飛身過來……抱住我的小腿。
我連蹦帶跳地往后退,順帶著踹上了他的下巴。
這輩子除了葉重和婧衣之外,旁人跟我接觸充其量摸摸我的頭,他舉止這樣……不莊重,踹在下巴已經(jīng)是我用心克制了——我本想踹的是他的臉。
“錢!葉女俠!”他嗚嗚嚕嚕地捂著下巴,凄慘地向前伸著手叫喚,“借錢!”
在我來得及有所反應之前,另外一張熟悉的臉也轉向了我。
他如今成熟穩(wěn)重,可一眨眼功夫,剛才還嚴肅的臉上就盡是愕然,看我的表情要多吃驚有多吃驚,我想到自己剛當著他的面抬腳踹了一個人的下巴,只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叫我鉆進去才好。
覺得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人不少,因此在這人面前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叫他覺得我跟另外的某些人認識,譬如唐一毛,譬如有時候的莫憑欄,或者有時候的葉重,有時候的……
怪了,怎么我的朋友全都有讓人巴不得從來不認識的本事?
實在可惜赫連點名叫我,這時再開始裝陌生人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眼睜睜看著大狼狗瞪了老久的眼睛,甩甩腦袋左顧右盼,最終下了好大決心一樣再看著我。
真好,現(xiàn)在我也是讓人巴不得不認識的人了。
大狼狗撓了撓頭,嘆口氣向這里走過來。
我心如擂鼓。
“是阿輕啊,你們……嗯……”大狼狗特別特別尷尬地指指赫連,問我,“認識?”
我心里自然是想說不,但就算我這么說了,他也不會信不是?
我只好木著臉一言不發(fā)。
大狼狗看起來更尷尬了,他瞥了赫連有傷風化的肚皮一眼:“你這位朋友……”
“他不是我朋友!”我叫道,“我沒這種朋友!”
這種瘋瘋癲癲的朋友唐一毛一個不夠還要再來一個赫連?這些外邦人到底都有什么毛病?!
大狼狗一愣,干笑道:“嗯,是,換我我也不想認識他。”
其實尖叫完的一瞬間我就后悔了,哪個姑娘會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尖聲大叫,沒半點溫柔樣子?
“借錢,葉女俠。”赫連已經(jīng)捂著下巴站了起來,他伸著另外一只手,仍然很凄慘地說。誠然他的個子比我高得多,只是紅著眼眶,淚汪汪的,看上去好生可憐,這叫我一面氣憤于他使我丟臉,一面又止不住心軟,可再想一想,他可是個有前科的人,上次他在長安朱雀大街賣那□□一般的烤肉被沒收了家當才得我借錢給他,誰知道這次借錢是怎么回事?
別是烤肉毒死人了吧?
我鎮(zhèn)定地瞅著大狼狗:“你們這是怎么了?”
大狼狗反而不太鎮(zhèn)定起來,他猶猶豫豫地看赫連,遲疑著不肯說。
我只好看著赫連(如果可以我其實不想看他):“你們……這是怎么了?”
赫連發(fā)出一種奇怪的“嚶嚶”的聲音,他抹了一把眼睛,難過地說:“這位軍爺要罰款。”
大狼狗非常不成熟、不穩(wěn)重地翻了個白眼,用力捏了把自己的太陽穴,他深呼吸之后才開口:“我只是打聽一件事,跟明教有關系,剛開口問他就……”
就發(fā)瘋了……就連唐一毛也不是這么個風格,他是對莫憑欄有點不客氣,對別人有點……嗯,但沒這么突然,也沒瘋瘋癲癲到這個程度,嚶嚶地哭什么的。
難怪大狼狗要這么用力地揉腦袋,遇上這種不和常理的家伙,我也覺得頭疼。
我試圖好聲好氣地對赫連解釋:“人家軍爺沒想罰款,你別哭了。”
赫連抽了抽鼻子,我一陣惡寒。“那他干嘛這么兇巴巴的?”他抽噎著問。
他這樣表現(xiàn),簡直像個五六歲的小女娃,還是分外一驚一乍的那種。
大狼狗打了個寒戰(zhàn),身上的甲片嘩啦一聲響。
“他……”我結結巴巴地說,“他一向就是這個樣子的,這人呢,性情……性情各異,也是常理,世間那么多人,總有那么一個兩個……是,是不太尋常的么……”
赫連的肩膀一陣抽動,若非他不能以常理忖度,我就要懷疑他現(xiàn)在不是在哭,而是在偷笑了。
大狼狗無聲地長嘆——他這樣比剛才認真嚴肅的樣子顯得年輕多了,更像我剛認識他的時候……說起來他已是而立之年,當初就有心儀之人,卻一直沒傳出喜訊,倒是不知道是為什么緣故。
我盯著他走了神,赫連叫了我好幾聲我也沒聽到,直到大狼狗自己清了清嗓子我才恍然。
“既然不是罰款……”赫連抬頭瞅一眼大狼狗,接著躲到我身后,嬌弱地問道,“那這位軍爺?shù)降资怯惺裁词拢俊?
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舉動、聲調、措辭還是別的哪里不對,我覺得后脊梁上忽然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大狼狗默然片刻,擺擺手:“算了,也沒什么事。”
沒什么事我是為什么要受這罪?
赫連飛也似地收攤跑了,我跟大狼狗面面相覷,他被我覷得不自在起來,跟我解釋:“昨天有人夜闖天策府,我們追到你這位……嗯,朋友,的住處,就失去了那人蹤跡,恰好他又是明教弟子,我懷疑這事同他有關系,所以才盤問了他,沒成想……”他苦笑道,“我能想到他會裝傻充愣,可誰能想到他能做到這個地步。”
說的也是,臉都不要了,何等敬業(yè)。
“既然有人闖入,那可有丟了什么東西?”我問他。
話雖如此,我其實一點不覺得那人有什么好偷,一則天策府戒備森嚴非同一般,不像皇宮,雖說也有高手,但更多人對武功一竅不通,二則天策府里面也實在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總不至于是敵國探子要竊取軍機——自如今這位皇帝登了基,想是自珍自重、覺得唯有天策府使他放心,多年以來天策府都繞著他打轉,鮮少參與對外征戰(zhàn),從來不搶邊軍的活兒,有什么軍機好給他們偷?犯不著冒這么大險來拿沒用的東西。
只是夜闖天策府這事兒忒新鮮,不問一句,總歸顯得太漠不關心。
這話又說回來了,天策府不是一般門派,江湖中人再怎么桀驁也鮮少有樂意得罪朝廷的,不怕得罪朝廷的,譬如白帝城那一大家子,那是反賊,還有柳公子,連貴妃的東西都敢偷,下場卻是躲進了惡人谷,若說明教如今還敢這么干,我是不信的,一次教訓不夠,還來兩次?
“沒有丟東西。”大狼狗困惑道,“反而是留了什么東西下來,軍師見了那件東西之后就叫我們去追來人……似乎是驚訝居多,倒不見有多憤怒。”
千辛萬苦潛入天策府留一件叫朱軍師不生氣的東西,說不定不是敵國探子,而是江湖上的有志之士在提醒他們什么事呢,像這樣隱士高人提點朝廷的事情不在少數(shù),不過……
恕我直言,更不像明教的作風了。
“雖然沒問出結果,不過他的住處有人監(jiān)視,如果他有什么異動……”大狼狗非常嚴肅認真地說到一半,突然停下,瞅著我,“我還沒問你怎么在這里。”
這話題跳的有點快,我沒能跟上他的思路,加上前面他還在談“神秘人夜闖天策府”,我一愣,連忙道:“我昨天可沒有去天策府。”
大狼狗明顯沒料到我會這么說,他也一愣,連忙道:“那種隱蔽程度當然不是藏劍弟子。”
我再一愣,覺得山莊好像吃了好大一記嘲諷。
這句似有似無的嘲諷讓人無可奈何,因為他說的實在是太有道理了,藏劍弟子就不知道什么叫潛入,想當初我跟葉重去白帝城,瞧瞧葉重都做了些什么。
大狼狗自己可能沒意識到這句話帶著殺傷力,他擺著手:“我就是問問,就是隨口問問你在這做什么而已。”
我想想自己這肯定不算是離家出走,但前前后后掙扎糾結又實在是個漫長的過程,只好簡略地說:“江湖兒女,行走江湖么。”
他的反應就跟當初頭回見我時被我問了是否要游到山莊差不多。
真奇怪,怎么離開山莊之后,總是想到過去的事情,少年子弟江湖老[1]沒錯,可也不至于剛入江湖立馬就老吧?
兩個人話不投機就比較讓人沒趣,比這還沒趣的是這個話不投機的竟是我的心上人,更有甚者,他不知道他是。
我悻悻地想要與他告別,可大狼狗卻沒瞧我,遠處傳來馬蹄的清脆聲響,我順著大狼狗的眼神瞧過去,是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天策府女將[2]。
大狼狗盯著這女將的眼神比較復雜,我覺得一個男人這樣瞧著一個女人總歸是要有個緣由,又不免想起他當初告訴我說自己只有把喜歡當做不存在的事情來,于是小聲問他:“這是你的心上人?”
他像被人踩在尾巴上一樣跳了起來:“啥?別胡說!”
我覺得這就表示“是”的意思,愈發(fā)悻悻。
女將軍的馬很快,她在赫連剛剛哭過的地方翻身下馬,英姿颯爽,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帥氣得多,甚至許多男人也沒有她身上那股利落勁兒,她沒搭理大狼狗,卻反而興致勃勃地問我:“你不就是藏劍的那個……”她瞇起眼睛,沖大狼狗抬抬下巴,“那個什么來著……”
大狼狗非常大聲且非常別扭地清了清嗓子:“從那個明教弟子身上得不到什么線索,趕快叫人去盯著他,千萬注意,不能叫他跑了。”
女將軍嗤了一聲:“用得著你說,盯著他的人還是我安排的。”
大狼狗瞪著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發(fā)現(xiàn)我驚奇地瞅著他之后,他又趕忙收了兇神惡煞的表情:“那就趕緊回去報給軍師。”他一邊催促,一邊同我揮手道別,一邊去解他自己的馬——不再是當初的那匹小黑了,但長得很像。
女將軍跟我一樣莫名其妙,她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低聲抱怨:“這人腦子糊涂了,剛才明明是他讓我回去報了軍師再來的。”
我不好跟她說“可能他怕我把他暗戀你的事情說出來所以才跑得這么快”,只好閉上嘴巴。
其實大狼狗只要跟我使個眼色什么的就行,做什么非要那樣瞪著他的心上人?真是沒有急智。
那女將軍對大狼狗翻個白眼便先走了,我瞧他對女將軍的背影長嘆一聲,覺得跟心上人一齊體驗這種單相思的滋味,實在是又倒霉,又可笑。
大狼狗沒有跟著離開——想也是如此,他本來也只是想我別不小心說漏了嘴,女將軍跟我不在一處,他自然放了心。
馬蹄噠噠響著向我過來,他默然勒馬,踟躕片刻,低頭跟我說:“這幾日洛陽許是不太平,你要么趕緊回藏劍去,要么待在住處,盡量別離開,等這一陣過去,風平浪靜了,再行走江湖不遲。”
這論調使我想起葉重,他跟大師伯有一樣的理想,卻遠不及大師伯想得開,他只盼著藏劍弟子,包括我,都在他力所能及之處活動,又安全,又妥當,卻沒想到頭一個就拿我沒有辦法,叫我離了山莊,如今不知是否仍在懊喪,我想大師伯既然教會了他責任,自然也要教會他看開,因此倒也沒什么好放心不下。
大狼狗當初在那隊天策里就顯得尤為成熟穩(wěn)重一些,如今這樣提醒我,倒也并不令人吃驚,只是我想到他對我也如葉重對我一般,只當我仍是那個不光經(jīng)不起風雨、還連看都看不得的小孩子,心情霎時低落下去。
倘若他當我是那女將軍一樣的長大了的姑娘,我還可以說我只不過恰好不是他愿意喜歡的那一種,偏生他這樣待我,實則是宣布我連候選都從來不是,他都沒把我當做個大人來看……
我早前覺得自己失戀,原來也是自作多情而已。
大狼狗當然不會知道我在低落什么,他心里恐怕只當我不高興是因為不能外出,否則不會補上一句安慰:“你不必心急,想來不會很久。”
聽他說的這樣輕描淡寫,便知夜入天策的明教弟子給他們的消息的確并不令人緊張,既然如此,他勸我回家去的言辭就顯得太操心了些,我沒忍住問他:“我莫非瞧著很像個小孩子么?怎么葉重這樣說,你也是一樣?”
說完覺得不對,總標榜自己不是小孩子的才是真的小孩子呢,然而現(xiàn)在對他說“我在別人面前從未如此只是對你才分外想被當做個大人”又太露行跡——他都有了心上人了,我多說了話,豈不是給他找不自在么。
不能給他找不自在,我自己卻為這句話不自在起來,不知要怎么分辯一下才好,不料他卻道:“我可從沒把你當小孩子看。”他像是回憶起了什么趣事一樣笑容滿面,“當初我還以為你要嫁人呢,原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知道這事對他而言是怎么樣,但對我來說,我人生中第一次表白失敗的事件一點都不有趣,一點都不好笑。
可能他笑完了覺得這對我而言等同在諷刺我“嫁不出去”,臉色頓時尷尬得難以形容,趕緊跟我道別走人,而我反復琢磨今天這次見面,聯(lián)系前情,總覺得哪里不對,卻怎么也找不到那不對的點,因此糾結了整天。
莫離裳問我怎么了,這是再私密不過的事情,同她說,便是交淺言深,不同她說,我也一時找不到能說這話的人,不成想我還在遲疑,莫老板已經(jīng)拊掌嘆息:“一定是因為心上人。”
我見鬼一樣看著她,她卻只是攤攤手:“除了心上人,我實在也想不出還有什么能叫人這個表情。”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不必擔心,緣分這件事,最是說不明白,它要來了,你就是攔也攔不住,而它不肯來,你就更不必為它費心——反正費心無用,你還不如想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