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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安祿山叛了唐,老百姓們就再沒過上過一天好日子,平亂的軍隊在與狼牙軍對峙的過程中不斷消耗破碎,大規模的軍隊變成了許多小股,真正的軍人越來越少,反而慢慢補充了許多奇怪的人,男的女的,年老年少,中原的,異邦的,殺豬的,種田的……
自然也少不了各大門派的江湖人。
所有的這些小股游擊[1]雜軍里面,倘若有人能比較,就不難發現有一支顯得格外特別。
這一股游擊軍,總共只有兩個人。
兩個出家人。
信仰不同的兩個出家人。
他們一個是純陽的道士,一個是少林的和尚。
倒不是說他兩人約好了要佛道一家共同抗敵,而是他們湊巧加入了同一股游擊軍,只是叛軍勢大,打著打著,也不知怎么的,就只剩下了他們倆。
那場損失了最后三個官軍的戰役結束后,他們在戰場不同的角落里爬起來,鮮血淋漓,渾身是傷,在戰場上走來走去地翻動尸體,盼著能找出一個己方的活人——結果可想而知。
最后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望著對方,跌坐在地,失了望。
“怎么就剩下了你了呢,只會抗,不會打的……”那小道士喃喃地道,“那些會治療的,怎么全都沒了?”
年輕的和尚疑惑不解:“隔那么遠,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狼牙軍的?”
小道士一聲冷笑:“只有你是禿頭唄。”
和尚摸了摸頭皮上硬硬的毛茬:“久不曾剃,這煩惱絲又長回來了,莫不是平亂結束,我倒要還俗?”
小道士身上還在淌血,懶得理會和尚的煩惱,靜默片刻,反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狼牙軍?”
和尚瞅了他一眼:“狼牙軍個個膀大腰圓,你個子太小。”
小道士大怒:“我個子小怎么了!臭賊禿!道爺有恨天高!”
“是是是。”和尚想起純陽宮那極具特色的高帽子,沒忍住笑了,“你有恨天高。”
說到這兩人,其實還頗有一段淵源。
佛道雖非一家,但信仰這回事畢竟殊途同歸,得了道的黃冠、圓了滿的僧侶,往往頗能談到一起,這兩個游擊軍的師父各自未能得道圓滿,卻因見欽佩的師祖身邊有不同信仰的朋友,便以為悟道這事須得不同教義之人來談論印證,于是有心遇上有心,一拍即合,成了朋友。
兩位師父交友論道,小徒弟也都得帶上,彼時這兩個游擊軍不過七八歲年紀,正是連狗也嫌的時光,各自出家不久,初見面時都板著臉,心說好歹要裝個似模似樣,然而究竟出家時日不長,就連打招呼時也不知該管對方叫什么,倒也是這兩人默契,都決意以總結性的名詞相稱,一個管對方叫小和尚,另一個便叫小道士。
兩位師父雖然覺得自己徒兒丟臉,但因見對方的徒弟彼此彼此,打個哈哈也就過了。
不過孩子畢竟是孩子,后來也不知怎么的就話不投機,兩人便都發了脾氣,一個叫對方做小禿驢,另一個就喊小牛鼻子。
這脾氣偷著發也就罷了,不過是兩個小孩子而已,誰在乎呢——問題就在于這兩人發脾氣發的是光明正大,恰挑在兩方師長皆在的時候。
兩個師父心里頭于是不免都升起一種“當著和尚罵禿驢”的尷尬來——自然這道長師父心里頭尤甚——相視一眼,都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有點異常,于是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只盯著自己那又蠢又笨的徒弟。
“蠢材。”道長忍不住罵徒弟,“你就不知道要背后再說?”
而和尚師父沉默是金,抬腳踢了小和尚的屁股。
小和尚肉身受損十分不忿,小道士也覺得被師父當著外人的面罵了著實丟人,心里頭都覺得是對方拖累了自己,于是再見面時仍然十分不客氣,一個就叫賊禿,另一個則喊臭牛鼻子。
一個變臭,一個變賊,第一回罵他兩人倒是記得要避開旁人,然而究竟人小了,做事不甚周全,叫多了,到底給人聽見,就又被兩人的師父各自拎回去教訓,這回兩方倒都不曾多言,直接扒下褲子,按在板凳上打板子。
他們就是這樣結下了仇的。
戰場爬起來沒多久,他們收了戰友的尸體,實在無力刨坑,一把火化了了事[2]。
“這樣做,著實是很對你們不起。”和尚宣了一句佛號,一抖手,包著骨灰的僧衣張開,那些粉末就灑進了河里,“不過,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他平靜地一松手,把僧衣也丟了進去,“你們從師門跑出來做這些事,身后如何,想來早就不在意。”
小道士瞟了一眼只穿褲子裸露上身的和尚,一本正經對河里的骨灰道:“你們生前金鱗銀甲錦繡衣裳,死了卻只得一件僧衣陪葬,倘若入了陰間沒有衣裳只好將它公用,可千萬記得是誰害得你們那樣……真是阿彌陀這臭賊禿的佛。”
和尚于是無奈地嘆口氣。
小道士又說:“這和尚死了之后要去西方極樂世界,我將來卻要去見三清道祖,對他無能為力,只盼著你們之中有一個能爭氣,叫閻王審完了送去西方佛祖那里,待到來日,也好給他個厲害教訓。”
他自覺這話又文雅又犀利,說完之后抹了把眼睛,自己吭哧吭哧笑起來。
“西方極樂等不到我。”和尚忽然扭過頭,一臉認真地解說道,“我去不得那里。”
小道士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