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呆滯半晌,沮喪非常,正待收拾了魚竿等物回去,卻聽得一聲凄厲鳴叫從高處傳來,抬頭一看,卻是兩只鷹在圍攻一只個頭比它們大得多的鳥,那鳥撲扇著翅膀,兩足不知為何不動,單憑一張嘴在御敵,平白長了大個頭,卻被兩只小鷹欺負,著實是可憐得很。
為了婧衣的病,后來又添上大師伯的眼睛,藏劍同萬花一直頗有幾分往來,故而我認得那是一只羽墨雕。
我認得它并且可憐它,但不見得我就要去幫它一個忙——藏劍輕功出了名的貼地滾,我氣力足時可以把西湖滾個遍,卻連天澤樓的房頂都難以跳上去,飛上去救助這只信使,真是想都不要想。
因此我把手里的東西放下,對它抱了抱拳:“雕兄,著實對不住,你且頂住了,我這就去找二師伯。”
藏劍山莊內務外務素來是二師伯一肩挑起,萬花,或者萬花的雕有什么事情,自然也是二師伯來管。
那雕十成十的不曾聽見我說什么,因為它驀地慘叫一聲,直愣愣地砸進了水里。
不要說是被濺了一臉水的我,就連天上那兩只鷹都似乎愣了愣。
兩只鷹約摸覺得干掉了敵人,飛走了,我卻對著這只沉入水中的雕犯愁:“……嗯,雕兄?”
它一動不動。
最后我還是只能找人來救它。
把雕拖出來的時候,我覺得它已經昏迷了,葉重嘖嘖贊嘆:“我活了十多年,頭回見到這般蠢鳥。”
我很想附和一聲,然而時值初春,我身上濺濕,起了陣風刮得我很冷,一開口就打了個噴嚏,葉重瞅我道:“你把衣裳換了去,這蠢鳥我來解決。”
我點了點頭轉身便走,想了想覺得他措辭有些惹人懷疑,忍不住囑咐:“這鳥吃不得。”
葉重把披風一扯,甩在我臉上:“廢話,我會不知道么!”
后來我換好了衣裳回來,就見那大雕垂頭喪氣地站在那里,身上水跡未干,而葉重施施然坐著,手里拿了封書信——想來雕兄不肯動腳就是因為捉著這東西的緣故,見我來,葉重招手:“過來,信是給你的。”
我奇道:“誰會給我寫信?”
“我怎么知道。”葉重打了個哈欠,“我大老遠跑了一趟洛陽,剛回來你就叫我做苦力,真是全無良心。”
我沒有搭理他,接信細看。
“見信好,近日頗缺桂花油[4],盼請相贈一瓶。”
我全然沒發現這同我有何干系。
“反正我沒有桂花油。”葉重兩手一攤,“你還指望我一個男人給你拿出來這玩意?”
這話說的倒也是。
書信上的字跡十分漂亮,清逸瀟灑,墨有余香,我覺得寫信的一定是個美麗清雅的萬花姑娘——她某日醒來發現缺了桂花油,于是寫了這樣一封書信,招來羽墨雕,隨便這雕飛到哪里,隨便收到信的人是誰,又或肯不肯回贈一瓶桂花油,都隨緣而已。
多么風雅。
我把我的想法說了一說,葉重“哈”了一聲:“那你回贈一瓶好了,瞧瞧那風雅的萬花姑娘會怎么回應你。”
我果然這樣做了。
于是收獲了一個筆友。
我失戀后那萬花筆友很是同我分析了一番那天策為何不喜歡我,其中翻來覆去提的最多的一條便是:你還小呢。
我想世事多變滄海桑田,或許等我長大了再見他,他就喜歡我了也說不定。
那就再說吧。
于是這件事就此揭過。
筆友隨信還捎帶了一個小包,滿滿一包褐色粉末,附言:“調料。”
我不敢擺弄這等東西,叫葉重辨認一下,葉重很是好奇地接過去聞了聞,臉色一變,打了好大一個噴嚏。
我只得悵然回信告訴她:“對不住,我師兄將那調料噴遠了。”
許是因為用了我一瓶桂花油的緣故,我這位筆友很是喜歡自己做些東西送我,譬如胭脂水粉等等,兩次之后我告訴她我年方十歲——這是我們開始通信半年時的事情——這些東西用起來未免太早,小物件便斷了一些日子。
后來她給我寫信時便時常提及寵物,言說自己在獨居的小院里養了一群鵝,小時嫩黃嬌弱,連吃食都艱難,并且十分挑嘴等語,我只覺從中讀出了無限的寵溺和愛心,又因“獨居的小院”一事感到十分羨慕——藏劍山莊固然富有,但門下弟子住宿卻水平很是一般,除了大師伯獨居天澤樓老莊主隱居劍冢之外,其他人多少都要同旁人擠上一擠,我一直同婧衣住的很近,這封信給她瞧見了,她也十分艷羨,同我說也想要竹籬笆的小院子,清靜的小樓,還有滿院子嫩黃嬌弱的小鵝。
我說等我學會了鑄劍,便打鐵賺錢,買這樣一座小院子。
婧衣嘆了口氣:“可惜我卻學不會鑄劍,不能去買小院子來住。”
我頓時英雄氣概大發,指天誓日說那小院子一定送給她,她愣了愣,隨即沖我甜甜一笑——不知怎么的,我居然就給她笑得臉上發紅。
這對話恰好叫四師伯聽見,四師伯很是嘆息一番,跟我說婧衣的病恐怕不能允她去住什么清靜的小樓,我那時還不太明白“三陰逆脈”是個何物,十分天真道:“治好了她的病不就好了嘛!”
四師伯揉了揉我的腦袋:“我也希望婧衣好起來。”
婧衣的病終究沒有醫好,至少在山莊時沒有,后來天寶元年婧衣出走,我同她再沒見過。
我也只能在心里愿她還好。
那后來,筆友的書信中再提小鵝,卻是已然豐滿壯碩,偶有襲擊同門事件發生,我當笑話全都講給婧衣,婧衣笑得掩面捶桌。
開元二十五年冬天,隨羽墨雕忽然來了一管竹筒,我打開來看,卻見其中滿滿的白如羊脂、氣味芬芳的膏狀物,竹筒外刻著的字跡同書信上的一樣,十分瀟灑流暢,我看過幾遍,才懂得這是一管什么東西。
“聽聞藏劍弟子握劍,時常雙手生繭,又聞谷外冬日干燥,此物或可有用,沐后搽手即可。”
我大為感動,試用數次,果然兩手十分柔軟舒適,又有些微不安,因回贈兩枚戒指,附言:“日前練習鍛造,得戒指兩枚,雖精美,然較我手指略粗,贈你把玩。又:那物甚為好用,只不知造價幾何?山莊雖富裕,卻不敢十分浪費財物。”
得回信如下:“又不要你出錢,何苦多心,材料不過鵝油并茯苓等一干藥物,不值什么。又:戒指甚美,只是較我手指略細幾分,不甚合適,綴流蘇權當掛墜甚好。”
這封信我反復看了好幾遍,聯想前言,不由遍體生寒。
第二年春天收到的第一封信里,那萬花言道:“我院中新養小鵝數只,較前一批聽話的多。”
我一看這話便一個激靈,趕緊回道:“那鵝油膏雖好,然西湖邊并不干燥,今冬可以不必再多費心。”
萬花回信十分簡短:“不做那東西,我養鵝做甚。”
我:“……”
那時正巧四師伯來哄婧衣喝藥,婧衣因我看信時的表情笑得把藥噴了一地,我一陣心驚肉跳,果然見四師伯面色不善地瞅著我。
好在湯藥重熬一碗,婧衣見我可憐兮兮地盯著她,捏著鼻子把它喝了。
看見空碗,我簡直要念阿彌陀佛。
四師伯走后,婧衣被我松口氣的模樣又給逗樂了,笑了良久,我感到十分哀怨:“我還要給你買小院子呢,你怎么能這么對我?”
她忽然便笑不出來了,趴在床上,扯過被子蒙上了頭。
我大大嚇了一跳:“你哭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哭?”她不服氣地掀開被子盯著我,“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我心說這當然是因為我哭的時候也喜歡蒙著被子,有什么不好猜的,然而她似乎也沒想要我回答,定定瞅了我半天,她忽然抽了抽鼻子:“我是不是永遠都離不開這里?”
我默然。
葉重已經告訴我“三陰逆脈”是什么,我知道婧衣心里的猜測九成是要成真的,她能活到如今全然仗著藏劍的,以葉重的說法,財大氣粗,如若離開藏劍,斷藥停針,她連兩個月都不一定能熬過。
“我真想出去走走。”她說道,“我真想看看這個天下,這個江湖。”
“可你生病了呀……”我喃喃道,“生病了,不就是要吃藥和扎針么?”
“我的病是治不好的。”她又抽了抽鼻子,我從小沒見過比她更漂亮的姑娘,然而再漂亮的姑娘哭起來也是鼻涕一把淚一把,狼狽極了,我遞給她手帕,她抹了抹眼睛,“如果我只能靠藥石續命,活在這樣一個小院子里,那么就算是活到了一百歲,又活的有什么意思呢?”
“阿輕……”她拽著我的手,好像我能給她一個答案似的,“阿輕,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我沒能回答這個問題。
四年后,她自己找到了答案。
——對了,我好像一直忘記說一件事。
我乃是藏劍山莊葉婧衣門下,長生弟子,我的名字,叫做葉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