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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有心置我于死地,我現在又豈會安然?”他眼底噙了絲縷錯綜,卻又淡然若無,“他向來有分寸,既知我不會死,傷勢再重又有什么。”
風漣語氣微烈:“可你若真死了呢?”
她惱極。
他少見的靜默下來,片晌,微笑著道:“他不能沒有我。他也不會不知我的死對你的影響有多大,若你心中恨起,加以報復,兩族間的仇怨便再無平息可能。權衡利弊之下,他不會殺我。”
風漣心口涼起,抱緊了他。
離瑾垂目對上黑暗中那雙墨色清冽的眸子,柔聲低笑:“何況我若死了,該找誰去答應我的要求?”
風漣微微一怔,頰上驀地燒開一層極力壓抑的紅意:“你都聽見了?”
他眼中笑意更深:“在夢里聽見了?!?
她瞧著他,有溫暖、憨澀、猶豫、期盼一齊涌過了心頭,唇邊不起不伏:“那你想我答應什么?”
他未立即回答,指尖冰涼中透出絲絲柔暖沿她頰鬢輕滑。屋外有月光穿窗而過,透過帳簾化成瑩白色的朦朧流照在他的眼睛里,如水的目光頓時深聚成大海一般,泛了無邊無際的溫柔波瀾。
她聽見他的聲音緩而深地響在耳邊:“嫁給我?!?
她愣住。
那雙眼睛,從來沒有這么溫柔過。如海,如天,仿佛將她整個人都容含在內,拖著她直墜入一個波光粼燦的深淵。
她失了神智:“什么?”
他輕嘆一聲,將臉龐貼近她的臉龐,鼻尖輕觸,呼吸可聞:“嫁給我,我們成親?!?
字句清晰,卻激起她心底一層動人魂魄的顫栗。
“成親?”她重復了一遍。
他微笑點頭,氣息溫熱撲散間,唇輕輕擦上了她的唇角,就著那柔軟的顫動深吻而入。
風漣不自覺收緊了抓在他襟上的手指,渾身氣力似乎都在他愈發深入的親吻中被飛快地抽了出去。良久,他才松開她,她呼吸微急,只看進他眼底深處令人一觸便為之沉陷的柔情,說不出話來。
“阿漣,你可愿意只做我的妻子?”離瑾的指尖停她柔軟的唇瓣上,輕聲道,“讓我一輩子護你,疼你,有只屬于我們的家,無關任何人。”
“無關任何人……”風漣呢喃,深深看他,眼底竟不知怎的忽然翻起一片潮濕。
只做他的妻子。
她的唇在他指尖的摩挲下微微掠起,以同樣輕的聲音道:“我愿意。”
帝城巍然,迎著漫天鋪展的夕照連綿而立,輝煌交錯。分屬四族的四大宮城以宇文氏火焚天為核心呈三角狀環圍,鎮守在梵天大地的中心之處。
高闕之間,白衣的人兒臨風而立,烏發飛揚如云,映那霞光似血,宛是春末最后一片雪花,隨時會消融在這天地烈色中。
良久,忽然一陣清亮傲天的鷹鳴漫滿霞空,漆黑穿破了火紅濃烈,落于身前。
瀟臨一怔,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你是怎么進來的?”
似珞哈哈一笑:“這大陸之上哪還有我進不去的地方?”
瀟臨搖頭,嘆息未落,卻忽然想起什么,盯緊了眼前人問:“是不是有他們的消息了?”
似珞笑容微斂,眉間掠開一絲近乎暗沉的神色,片刻之后又恢復了原先的模樣:“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了。大皇子殿下和七公主殿下已經派出了火焚天中的帝軍精銳舉國搜尋,冥姐和麒汐族長商量后,幽熒境那邊也應允了加派人手一事。”
瀟臨聽著,墨晶般的瞳仁中只一絲濃色輕輕暈著,不知是喜是憂。
十數日前明傅、麒汐兩族大戰于交淵之中,死傷慘重,公主風漣更于此戰之中失去蹤跡,不見身首,震動帝朝四十八族。即使元氣大傷,帝城卻仍未完全脫離明傅氏掌控,掌政帝使千冥唯恐受其阻礙以至延誤救援風漣,雙方僵持暗涌之下,七公主汝嫣卻突然回歸帝城。
她一回來,局勢便有了明顯變化。自從她入夜上弦談和返回后,明傅修奇就以戰后重整及調息為由,將明傅全族從這場亂流中撤出。千冥再不顧忌,發動一切力量尋找風漣下落。而今夜上弦中戒備極嚴,對外防守死密,不叫任何人知道宮城中的情況。瀟臨的行動也極受限制,有時甚至連寢住的宮殿都出不去,即便想知道些消息也只是有心無力。
“行了,你快離開。”瀟臨語氣微切,“一會兒若有軍隊過來肯定會發現你,到時可怎么辦好?”
似珞眉梢輕挑,笑意溫暖:“瀟姑娘這是關心我?”
“自然關心,這個節骨眼上切不可再出什么風波?!睘t臨沉目瞪他一眼,“雖不知汝嫣姑娘和義父說了什么,竟會令他如此,但此等機會難得至極。你們可快去將阿瑾和風漣找回來!”
似珞見她說得認真,不由也收去了嬉笑的模樣:“姑娘安心,公主和瑾公子……”
他驀然收聲,眼梢冷光一現。
瀟臨一驚,猛地轉頭,卻不見動靜,只有一陣近乎虛無的腳步聲在逐漸靠近。再回眸一望,已無人影。
心神未定時,冷淡的聲音響起在身后:“在找什么?”
白衣一顫,旋即掩下所有異樣,平靜將目光落向明傅修奇:“阿臨見過義父。”
明傅修奇看過她身后一片空蕩:“方才有人在?”
瀟臨眼中神色一凝,攤著手向四周轉了一圈,輕快道:“這哪有什么人啊?這幾日覺著悶煩,阿臨才出來吹吹風。義父今日可是清閑無事,才出來走走的?”
明傅修奇神情未動:“完夜和璇鏡在西澤尋到了極鯊珠,一時辰前便送到你殿中了。你未在殿里,本座才出來尋你?!?
瀟臨怔愕了一下:“極鯊珠?他們竟然……”
西境有冰澤,深逾百丈,澤中有巨魚名喚極鯊。其眼珠凝煉千年兇寒,寒之刻毒,常人觸目即死,修靈者近之即血凝癱亡。取此眼珠作物,便喚極鯊珠。然而極鯊兇戾,更難接近,故數千年來極鯊珠早已消失于世,幾乎無人敢入澤殺魚取珠。
明傅修奇道:“你回去將它隨時佩在身上,便不用再如此日夜以雪鮫羅紗遮面裹身?!?
瀟臨心下有喜,不由又沉聲道:“完夜和璇鏡他們……”
“受了些傷,不礙事。”
沒死,便是他口中的不礙事了。
瀟臨回神,點點頭:“那就好。”
明傅修奇未再有言語,瀟臨順他所視線看去,涼意陡然爬滿了背脊,她攥緊蒼白的指骨,渾身竟是僵硬得無法動彈。
是一片閃閃發亮的黑色羽毛飄落在地。
明傅修奇走過去,拾起那片黑羽,放在手心細細端詳了片刻,瞳眸有絲若有若無的異光閃動。瀟臨出聲道:“義父,那是……”
“該是哪頭不懂事的鷹獸留下的罷。”明傅修奇再一握掌,鷹羽已沒入掌心。
瀟臨啞然,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只覺胸口那心臟跳動得厲害,衣下后背也緩緩透出了一層薄薄的濕汗。
他轉身淡淡向她掃去一眼:“回去吧。極鯊珠的效力封存不了太久,若不讓它盡早歸入人軀很快就與普通的珠子沒什么兩樣。”
“阿臨知道了。”
他斂回目光,負手疾行而去。
瀟臨緊握的手輕輕放開,心中不知是慶幸還是猶疑。
不該啊……
那鷹羽分明是黑色鳳頭鷹的翎羽,即使被斂去了氣息也該看得出來,帝國中能夠操控此禽的唯有戰神似珞。以明傅修奇的實力修為,豈會覺不出端倪?
除非,他早已了然,只是刻意沒有點破。
但這又是為何?
身后傳來衣袂飄飛的聲響,她回神,似珞黑衣張揚的身影再度映入眼中:“極鯊珠這玩意兒都能弄到手,看來那幾個家伙確是費了不少功夫。”
瀟臨看見他的瞬間呆了一下,飛快朝明傅修奇離開的方向望了望,再對他道:“你怎么還不走?剛才……”
“剛才他或許已經發現我了。”令瀟臨膽戰心驚的猜測就這樣被他以一副輕松的姿態說了出來,“既然他沒點破,那就沒事了?!?
“沒事?可……為何?”
似珞聳聳肩:“也許他并不覺得我能對他構成什么威脅吧?!?
瀟臨說不清心頭是何種感覺,只一心希望眼前之人能盡早離開這座冰冷無際的宮城:“不管如何,你趕快給我走!”
似珞定定凝視著她,忽然傾過身去,在她眉上極輕極快地一吻。
瀟臨只能怔怔看著他像個孩子般地嘻嘻一笑,躍身騰入無垠的血紅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