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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斂月沒,水中的渦洞逐漸向中心縮小,終歸于最初的平靜。
風漣極安靜地站在潭邊,目光飄忽,心是壓抑到極致的混亂,越是強制自己不想,心頭便越會浮現出方才所見的景象。
那樣的感覺,說道不清,恍若相隔了萬千遙遠時空的歲月生生現在眼前,虛然如幻,卻又真實得寸寸清晰。
風漣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下胸口悸動,沿來時路回了竹屋。
一盞輕亮燈火在窗口風中滉漾了幾下,隨即落入黑暗之中。
微倦的步聲靠近,風漣重新燃了燈火,打起紗幔走到榻邊。那張面容一如既往的俊美沉靜,不見任何變動,她強壓住心中不受控制的一股冰涼,探手輕柔地撫摸上他找不出分毫瑕疵的眉宇。
“阿瑾……”她低聲一喚,回應她的只有一室冰冷的寂默。
“阿瑾,我答應你。”風漣趴上他胸口,尋著他緩弱的心跳,“只要你醒了,我什么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么我都答應你……真的,我不騙人。”
一絲瑩潤悄悄攢在眼角,良久,才落下去,無聲無息地碎在燈下淡亮的光斑中。
風漣拭淚起身,為他理好被褥。想起淚痕照例出去探查,如今卻還未回來,心中放心不下,輕輕吹滅了床榻周圍的燈火,退出了屋外。
夜色昏黑,只有零星幾只螢蟲低低飛旋半空。水潭不斷泛出波光,在樹林青叢之間投下層疊明亮,風漣便沿著這一路樹影水光尋去。
幽靜深處,忽然掠來一線青瑩。
前方,有靈鳥翩翩飛來,繞著她舞了幾圈后便又往來時的方向飛去。風漣目光不禁稍動,隨著那靈鳥的去向走入一方小峽。
遮天的云層不知不覺已經散了開來,月色清芒似天河一般傾漫過巖林幽潭,最后順著一人身姿在地面瀉出一道修長而優雅的影子。
風漣仿佛察覺了什么,漸漸停住腳步。
抬眸一方,是那人白衣銀華飄然飛流,銀白的長發如一川雪瀑垂然瀉落,月輝深處,他的眉眼慵懶含笑,容貌美麗得如夢似幻,絕世風神如凝日月之光。
她一時靜默,眼睛里浮起了一層霧氣朦朧。
“怎么,不認識了?”他修眉輕揚,笑問。
風漣默然,嘴唇輕蠕了半晌,終是上前幾步,身子一低,竟是要跪下去。流歌雙眸微瞇,袖風拂起的霎那間已托住她的身子向上去:“怎么了?”
風漣目光中隱隱晃開一絲哀意,看著他,道:“你救救他……”
流歌凝視她片刻,笑意輕淡不少:“他有難處,我即便搭上性命也會助他,你何需至此?”
風漣忽然一窒,明明想說什么,看著他的神情卻是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澀澀一扯唇角,對他點了點頭。
幾點螢火被夜風吹著送入了屋中,紛亂了朦朦燈影。風漣待在窗邊,安靜地凝望紗幔后一片迷蒙飄曳的火光。許久之后,簾影輕動,流歌走了出來,模樣神情與先前并無什么不同。
風漣忙迎上去:“如何?”
“死不了,”流歌淡淡向她看去一眼,“你放心罷,他不會有事。”
聽他此言,她心中無盡的忐忑和酸楚仿佛都在這一瞬之間得到了安定,極力地穩住聲中的一絲顫抖:“當真?”
“騙你做什么。”
她終于松開了眉頭:“那就好。”
流歌若有若無地看過她,燈火在他淡酒色眸底深處映出一抹惑人的幽紅:“這些時日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他聲音柔和:“自然是想清楚了,愿不愿與他互托終生。”
風漣怔神間只沉默了一瞬:“早就是兩體一心的兩人,又談何互托?”
流歌雙眸隱約一深,片刻便浮出一痕輕笑:“倒也在理。”
風漣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對了,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
流歌一時無言,風漣瞧著他,心頭猛然浮起一絲異樣。
撲剌剌一陣振翼聲響過窗畔,那青瑩色的鳥兒掠風而去,飛往遠方。
生桑鳥!
風漣臉色頓變。正在這時,空氣中傳起了一陣隱約的動蕩,似有兩人打斗得激烈,她大震之下再不顧其他,身形瞬間掠出屋舍。
剛一出門便有一片凌厲兇猛的威壓覆面罩來,風漣猛地定神看去,但見眼前水流炸起萬丈,碎巖花樹狂飛亂舞,極光爆射的盡處,有一銀一白兩道影子正疾速移動交擊。
銀影極是被動,在白影凌厲的襲勢之下飛快閃退向風漣的位置。風過一剎,紅衣如火燒掠過空,一道赤色鋒芒隨之綻涌,直刺向那白衣人影。
那人清冷的瞳心不知何時映出一雙似火的眸,殺機灼烈,戾至極處。他眉宇一寒,滯了極短一刻,那火紅已襲過身前。
赤鋒冰芒交匯半空,轟然爆沖,帶起掀天狂風。
黎初無意與她糾纏,拂袖間身影疾掠向淚痕。不料又是那片紅衣驟然撲來,生生將他震退半步。
他復欲還擊,流歌卻已抬手擋住了他:“阿初,等等。”
風漣怒沉地掃他一眼,落回到淚痕身邊。卻見她一身狼狽,衣裳幾處甚至破開透血,不由更怒,目光霍然射向黎初:“你到底想做什么?!”
山谷遠近已全然淪入殘亂,碧樹青花、清潭寧徑都被覆蓋上了一層淡白的寒冰,冷霧透滿空氣,目及處雪茫茫一片,仿若正處冰峰中心。
懾人的刺冷從四方直逼入體,生生勾起風漣心底深藏已久的火氣,白衣男子冰冷如霜的眼光更將她胸中火焰澆作烈濤翻涌:“今日你最好給個解釋,若不然,休想活著走出這里!”
音如雪,字似冰。
流歌尚未開口,黎初已是不怒反笑,那神情是一種少見的深冷,竟令風漣脊上不由得發起涼來:“她該死。”
淚痕身子難以察覺地僵住。
風漣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言語,只怔怔望著他。
“罷了。”流歌眉底化過一絲輕嘆的痕跡,依然那副悠悠飄然的模樣,酒色的眸子卻因一股異樣的溫柔染出了幾分深濃,看著風漣,“可能隨我來一趟?”
風漣沉凝的容色間殺戾不變,定定看住黎初。
“阿初,你不妨發一回誓。”流歌淡淡掃回他一眼。
黎初的目光幾乎要穿透他的身體:“憑什么?”
流歌語聲不聞起伏:“無需太久,只要在我同她將事情說清楚的時間里你不動手,說不定便另有解決的法子。你也不想為了一個人與梵天鬧得不快,是不是?”
黎初冷冷看了風漣半晌,四下靜得可怕,只有兩股無形無聲的殺氣在空中凜凜交撞。漸漸地,其中一股氣息淡了下來,滿地凝結的寒冰以極快的速度向著一個方向褪去,最終在黎初腳下聚成一片白霧緩緩消散。
他一語不發,徑自旋身而去,白衣如雪寒了月光,瞬間便消失在山澗云嵐之間。
流歌向風漣示意,隨后也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風漣轉身,用力握了握淚痕的手:“你進屋去等我,幫我照顧他。”
這纖冷的手,是曾經持鐮血戰的主導,是梵天帝國的支柱,這雙手此刻正牢牢地握著她的手。淚痕有片刻恍神,她從不知道這雙手能有如此溫暖的力道,傳遞給她無比強大的保護的力量……
僅僅片刻,她定了神,垂首對眼前主人道:“屬下明白。”
風漣深深看她一眼,終于還是轉身隨上流歌的步子。
深澗幽寂,月光將一切都傾灑得幽幽亮亮。流歌淡然負手穿行其間,不一會兒便入了一處廣闊高遠的巖洞。
風漣隨在后面,冷聲道:“不必走得太遠。”
他并未應聲,只徑直前行。
四壁青藤叢生,稀密不一,卻都無一例外地自上而下蜿蔓入地上的河流,巖洞大地便被這道青河一分為二。流歌的身影在洞穴盡頭停住,風漣就跟在他身后,朝前一望,不由堪堪出了神。
青河漫出山洞,匯入到一片望不見邊際的蒼茫海洋之中。大海深遠,波瀾洶闊,滄浪冷冷映著月光卷起無邊無際的蒼藍流波,伴隨澎湃濤聲一重重涌落耳畔,仿佛蛟龍騰嘯海川,生生激起人魂中天生的一股豪情與朗氣。站在此處迎風而望,但見風起云涌,狂瀾浩瀚,似能吞天容地,歸含百川。
滄海浩芒,天地之力,那是一種無法比擬的巨大,縱是宇宙神魔面對其瀚,都不能不承認自身如蟻的渺小。
風漣久久不能回神,撼天的浪濤聲中,流歌的聲音清清切切地響來:“十年說長,確實很長了,但是說短也相差無幾。有人覺得十年平淡如水,有人卻覺得十年煎熬,更勝地獄。”
風漣眉心蹙起:“這與阿痕有何關系?”
流歌淡淡問:“你可知道那些人為何生活在地獄中?”
“我不知道。”
“漣姑娘,你仔細想想。”他語氣溫和,“十年前都發生了什么?”
他的語聲如水一般柔而緩,仿佛滲透著某種力量,引誘著她的神思飛快穿越時光瀚海,收掠了無數幕場景終于回到初處。
心頭像被一片淡涼的水浸泡過。起初尚無感覺,直到后來便有寒意一絲一滴鉆起,漸漸地鋪成了刺骨的冷,寸寸布滿血肉。
十年……十年以前……
勝似仙境的麒柃城在一夜之間十室九空,深陷魔障。
同是當年,七歲的小影身心受損,從此不再成長,身患殘疾,稚若幼童。
還有……常年受巫族神靈庇佑的淺流城,無端在十年前盛起地靈,峰谷如草般瘋拔狂長,動亂民間。
十年前,似還發生了許多許多變動,西境遭覆,獸族幾滅……那是災難動蕩的一年,可她腦海中關于那一年的記憶,竟是模糊得只剩分毫,無數印象都化成了空白……
冷氣清晰刺在皮膚之間,她驟然清醒。
一種可怕得能令她顫抖的想法在心間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