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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漫漫,從遠方的云嶺到近處的城闕宮殿都覆蓋著蒼茫銀白的顏色。寂夜籠罩下的城池肅穆而寧靜,城門高闕巡守的衛兵都打著十二分的精神站在雪中。
寧寂深處,有人踏雪而來,一襲藍色斗篷將身容盡數掩籠于內,轉瞬便掠至城門之前。守衛的兵士驀然警覺,一人上前攔截:“什么人?”
寬檐下一截修削白皙的下頜微微一抬,淡薄的唇抿出刀鋒般細銳的弧線,霎時逼出凌人的清寒之氣撲來。眾守衛不敢小覷,手中兵刃紛紛放出光芒緩迫那人而去。
突然一陣冷風攜雪長掠直入,一抹凜意生出并消逝的瞬間,所有守衛盡數昏厥在地。那人將流光漸黯的手指斂回袖底,踏雪無痕而過,悄然入了城中。
直通宮城穹池的一路之上出乎尋常的無一人把守,無論侍奴還是衛兵都不見影子。所過處星燈幽亮,照映著熟悉的清寂,熟悉的幽寧,卻沒有那熟悉的人。穿浮橋,越流瀑,許久之后,終于見到神圣池谷中心的一座白水晶巨碑。
碑上落了薄雪殘霜,蜿蜒凝結,他伸出輕輕發著顫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上白晶霜雪。觸手冰涼,一股冷冽的痛凝在血液之間,流繞心臟。他終于再忍不住,一點濕潤落出了眼角,滴下成冰,打起輕冷的聲響。
曾幾何時,她還輕盈挺立于高座之上,傲然俯望殿下的自己,斥責他的放肆和任性……
曾幾何時,她還撐著虛弱的身子斜倚病榻,用滿是失望和質問和眼神望著他,讓他心涼如死……
曾幾何時,她還冷冷站在大雪傾覆的王殿長階盡頭,說,你走吧,以后莫要再回來了……
有風拂來,將斗篷吹落肩頭,雪花在眼梢處融開冰涼,化水淌下。
傾寒望著眼前的白晶墓碑輕輕笑了。
他多想……
淚止不住傾涌而下,如絲般的抽泣聲逸出唇邊,慢慢地,愈來愈哽咽,愈來愈沙啞。他極力抑著喉間嘶聲,扶在晶碑上的手青筋盡突。
“生在帝世,淚水只能掉在弱者臉上。怎么以前教過你的話都忘記了?”
淡淡的話語響在蕭瑟深處。
聞聲,傾寒瞳孔凝縮,心口倏地僵了住,片刻之后,驟然回眸。
風拂云散,茫茫一方,有人身披淡色流華徐徐步來。雪下的眉眼,如真似幻。
他呆呆地凝視她,幾乎不能回神,無數悲喜、痛澀、期盼、絕望仿佛在一瞬之間卷入了無底渦流,隱暗的波蕩之下再不見絲毫,只有胸中冰冷的心臟輕微抖索著。
“閣下……”他終于低喚出聲。
白羅弗靜靜看他,清目橫波:“還叫閣下?”
傾寒驀然一顫,眸中激蕩迭起,竟是說不出一個字。
白羅弗向他走去,在身前停住了步子,抬眸一瞬,眉間蹙起凄楚的痕跡:“太久了……那時我模模糊糊地看見你,你還那么小,縮在襁褓里,一點聲息都沒有。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抱著你走……”她喉嚨輕哽了住。
傾寒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漸漸泛出水霧溟沉,手顫著抬起,又滯在半空,垂下。
萬千言語涌在喉口,卻偏生脫不出唇齒,直到一道濕冷潤過臉龐,他才低啞地又喚一聲:“閣下,我……”
指尖冰涼,劃上他臉頰淚過之處,白羅弗邊為他拭淚邊是一笑:“你定還在怨我、氣我,才不肯認我這個母親,是不是?一個連親生的骨血也保護不了的女人,確實沒資格做你的母親?!?
傾寒目光猛地一蕩,啞聲道:“不!閣下很好,是最好的……是傾寒,沒那份福氣……”
“這份福氣當年丟在了我的手中。竟過了十八年,才將它尋回來……”白羅弗雙眸輕紅,“現在它便放在你的手中,你還愿意要嗎?”
傾寒紅眸咽淚,眼前幽亮的目光就這么一絲一縷地牽起他心底深埋的眷戀渴望,咸澀從唇邊鉆入心腔,連動著每一寸骨肉的酸疼。
十二年光陰,數千個日子的默然守望,萬余的言語涌在嘴邊,沒在心間。只盼有朝一日,他能站在她的面前,真切地喚一聲母親。
他多想,叫她一聲母親……
白羅弗輕撫他覆起薄冰的眉鬢:“阿寒,別怕,以后無論發生什么都不用怕了……”
傾寒看著水氣之外她若即若離的面龐,輕動咸潤唇齒:“母親……”字輕如羽,其重勝山。
白羅弗撫著他的雙手終究不由一顫,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摩過他每一寸皮膚,有淚止不住流落唇底。傾寒忽然傾了身去,緊抱住她。
強自按壓的嗚咽傳過耳邊,白羅弗聽著愈發揪心。
這是她的孩子,他才多大,卻從出生起就失去了擁抱母親的機會……她的孩子,憑什么該承受如此冷酷殘忍的命運?
“母親……”傾寒一遍又一遍低喚,白羅弗揉著他的頭發,含淚哄道,“母親在這兒,我在這兒……”
云空落雪紛繁,靜至深處,已是大寒。
這天地冰冷,悲苦離合,不知有朝一日誰能傾覆寒潮,安樂歸寧?
一線曉光從云天邊際泛來。
迷蒙中隱有灼氣襲心,不知何處來的抽痛逼迫著風漣不得不費力睜開眼,卻被一陣刺亮的光激得一下子清醒過來。
昏迷前的種種登時浮上心頭,一動身子,才覺正處他人懷中。她猛地扭身看去,見他靜靜睡著,面容竟是蒼白得不似尋常,唇側尚殘留著血痕鮮紅,一直延至領口以下。風漣腦中仿佛被什么狠狠擊打了一下,霎時空白一片。她往后挪過身子,恰又見他雙手盡淌血紅,淋漓驚心。
心尖上極致的驚痛——他大耗神魄渡靈后已是靈力全失,如何承受得住明傅修奇的攻擊……想起他將自己護在懷中時的溫熱有力,更是酸楚難忍。
外面天光明盛,從一條不寬不窄的縫隙間透進來,映著周圍十分清晰。這里是一處崩塌形成的墟洞,出口處積著半人高的碎石。風漣低著身子過去,一點點推散洞口的積石,更多的光照映進來,驅散了一方黑暗。她朝外面探了探目光,確認了安全后才重新回去,伸手想扶起他,卻在剛碰上他臂膀時被輕輕攥住了手腕。
風漣低頭對上他如水如潭平靜的眼睛,心中微有一絲顫抖:“你醒了……”目光下移,卻驀然閃過驚震之色。方才洞內陰暗,未及細看,他大半邊的衣衫都已被血紅染透成一片可怖的深濃,此時仍有血水不斷滲流滴淌。
她深深屏住呼吸,離瑾有些費力地從唇角扯出一絲微笑,聲音微微低?。骸疤炝亮嗣??”
“嗯。”風漣點頭。
他靜靜閉了一會兒眼,又輕輕睜開:“阿漣,扶我出去。”
風漣再點了點頭,伸手扶著他起身。指尖所觸腥濕如針附骨,她強自忍回所有情緒,帶他走出了墟洞。
明光迎面漫游而來,入目——是一處極美的幽谷天地。
山谷間清霧繚繞,空靈神麗,云蒸霞蔚,近處有銀橋泉潭,清河逶迤。白日流螢四散飄飛,璀璨紛繁,天光映青花長水,織出幽華漫谷。遠方流嵐縹緲如幻,罩拂層層山巒川瀑,緩游向谷中。放眼遠近盡是一片迷離的燦爛,宛如仙境天池,直令人心魂沉醉。
沿流螢飛舞的方向走來的一路,隨處都可見到一種晶瑩紫木打造的地燈,許是因年代久遠,積了層厚厚的塵沙。風漣扶著離瑾直走到一處臨水徑路的邊上,她挑目望去,巨大水潭的對面,青花叢群環繞之間,筑有一座古老陳舊的桿欄式古木屋舍。
沙啞的咳聲在身邊響起,又有絲絲腥熱自他唇邊溢出。風漣立馬停住動作,離瑾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