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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來,腿傷基本痊愈了,這朵花印卻一天比一天灼熱一分,色澤愈深的同時伴有刺骨的疼痛。她看著,時不時便覺得似有什么東西要從中破沖出,就連夢中都是它出世掀起的血光。夜夜驚醒,輾轉難安,總要離瑾哄著她入眠。
出神時,耳邊響起一聲低喚,淚痕已站到了她面前。風漣眸子一清,卻見她臉色有異,不由問:“有什么事?”
淚痕皺皺眉:“重明殺神來了,剛剛上了主殿。”
風漣一怔:“他來做什么?”
“他候在殿外,白羅閣下尚未見他,不知眼下情形如何了。”
“走,過去看看。”風漣收鐮入袖。
染成銀白的殿階一層層鋪向懸空的主殿,盡頭雪石之上,展落了一方墨色,男子身形挺拔,半跪于階下。聽聞上方動靜傳來,他冷峻的眸子一抬,是女子身披淡雪華衣緩步而出,他傾首俯身:“完夜拜見閣下。”
白羅弗望著他:“你今日怎么如此客氣了?有事直說罷。”
完夜抬手呈遞上一只透明玉瓷長盒,低聲道:“屬下領受大人命令,專程送來浮晶雙靈珮,以助閣下徹解流明花毒癥。”
白羅弗心口驀然一窒,眼中一瞬的震動在剎那間沒于霧氣:“本座……”
“閣下雖受公子渡靈治療,但終究緩癥不至徹底,想必閣下身子仍時有不適。”完夜只面無表情地道,“大人特令屬下將解癥之物送來閣下手中,閣下只需將浮晶貼心而置,不出兩日便能徹解毒癥。”
雪衣下纖細的手微有些顫抖,卻是極力穩住,輕輕打開玉瓷盒。冰絲羅錦之上,翼形白晶光芒淡瑩,內凝碎金,點綴成兩只面對而翔的神鳥。一鸞,一鳳,相對和鳴。像極了許多年前的男子和女子,相伴相依,彼此不離。
白羅弗微微而笑,眼底深處大霧迭起,片刻后卻化成清冽水色盈盈流淌。顫抖的手一點一點變得穩定有力,接過那玉瓷方盒捧于懷中,靜靜道:“他當真是要為本座解癥?”
完夜道:“大人掛念閣下安危,怎能置閣下于不顧?”
白羅弗不知不覺笑出了聲:“當日本座命懸一線,難道不全是他一手造成的?怎么如今倒掛念起本座的安危,還特意叫你前來?”
完夜目光輕動,尚未及答,聽有步聲靠近,抬頭驟見廊柱之下一抹衣如烈火,眸底疾電一掠,身旁卻傳來一道幽聲:“閣下身子可是好些了?”是傾寒。
完夜轉眸望去,他也正看過來,兩雙眸底相同的冽光穿透寒風交入大雪之中。隨動蕩漸平,完夜緩緩含去目中一股深邃。白羅弗見他半晌不語,冷了聲音:“他怎會知道阿瑾為我渡靈一事?”
完夜面不改色道:“傾寒大人身居尊位,自不能不將閣下之事事無巨細報于大人。”
天地一下子沉入寂靜。
白羅弗渾身如灌冰雪,冷得透骨。
她看向傾寒,他極靜默地站著,面色卻一點點變得像雪一樣白。
大雪紛落,四方無聲。
白羅弗問:“你剛才說什么?”
完夜沉默了一下:“傾寒大人身居八方殺神第二尊位,多年來為我族奔忙涉險,殫思極慮,乃是全族上下敬仰之人。”
一字一句都如寒冰一般敲打而下,白羅弗看著傾寒,傾寒卻只靜靜看著完夜,沒有任何言語。白羅弗輕聲道:“阿寒,他所言可真?”
傾寒唇透蒼白,未動一下。極致的死寂蔓延在風雪深處,扼著幾人的咽喉,良久,終是完夜道:“八方中,唯白澤,星鶴兩位大人從不以真實身名存在于世。星鶴位傾寒大人潛于淺流十二年,為明傅一族恪盡職守,出生入死,極受大人重視。只是如今大人已有意召傾寒大人撤離回族,無奈傾寒大人心中至性,更放不下白羅閣下的恩情,不愿舍淺流而去。”
八方白澤殺神,星鶴殺神主守潛,無形無蹤,無身無名。
白羅弗低了眸,唇邊若有若無牽出了一絲冰涼。
怪不得。
這些年來,他總是對這里的一切,對她的一切都如指諸掌,無所不知……曾一度抽絲鉆角以為脫離,到底來,她還是陷在他所編織的網中,沒能逃開分寸。
“你們如此做便是為了讓我回去?”傾寒笑了笑,“若我還說不愿呢?”
完夜默然看向白羅弗,只見她攥緊了泛白的指關節,又逐漸松了開來,音容如雪清寒:“你走吧。”
傾寒面容陡然變得慘白,他轉頭,望住雪中女子淡漠的眉眼,所有溫情,希冀,憂心仿佛都在她冷漠的目光中寂滅成絕望的蒼涼。
他問:“閣下當真要我走?”
“我救你一命,你助阿瑾渡靈亦救我一命,此恩已算兩清。至于你對淺流皇族的背叛……”她頓了片刻,“也許說不得背叛,你如實說,打從一開始這便是你和他的局,是不是?”
傾寒道:“并非我與他的局,這只是大人一人所設之局,傾寒不能不從令。自始至終,傾寒都從未想過傷害閣下分毫。”
“十二年前,西境兇澤中,也是他安排好的?”
“……當日,大人知道閣下將去兇澤之地,便將我引入兇澤之中等待閣下。”他靜靜道,“澤地兇險可怖,奇獸眾多。我別無選擇,只有盡力活下去等到閣下,我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白羅弗并未作聲。
傾寒抑住心口寒流如冰,凝視她道:“自從閣下救我的那一日起,我便將閣下視如生母。此生唯愿守伴閣下身旁,護閣下一世安好。只要閣下一句話,傾寒甘愿為白羅巫族赴蹈湯火,拼上性命。”
完夜猛地抬頭,眼中鋒利之色,直逼傾寒。
白羅弗似有瞬刻的怔然,卻終究只是瞬刻,短短一剎過后,終究消沒在目光深處如針一般的寒冽中。多熟悉的話語……曾經什么時候,那人也是如此說的。想到此處,她微合了目,只感風雪冰涼撲面:“阿寒,你不知我。我這一生,最恨你這般滿口謊言之人。”
傾寒臉容褪盡顏色的瞬間,心口抽痛一陣更烈過一陣。雪花仿佛凝作冰刃直逼眼底,化開霧色模糊,只有那張容顏清晰得近乎刺眼:“閣下從不信傾寒有半句真言?”
“這十二年你若有半點真,本座也不至……”她笑了一聲,“本座也被你騙過去了。”
傾寒緊繃著身子,冰冷僵直地沉默著。良久,他緩緩扯開唇角,眼中神情似悲卻涼,似怒卻淡:“閣下說得不錯。傾寒此生只忠于明傅氏,忠于大人,氏族興,傾寒則榮,氏族衰,傾寒則辱。十余年里,傾寒早已忘記自己是誰,唯知此生只為修奇大人而活。凡是大人的令意,即使舍盡血肉,負盡一切,傾寒也不能不遵!”
說罷,他逐一屈膝,徑直在她身前跪下,背脊依然挺立如峰。
“十二年恩義,并非那生死一線間傾還得了,我本欲用一生回報閣下,誰想閣下厭我憎我,更不愿再見我。既已至此,傾寒再多說無用,從今一別,傾寒與淺流皇族再無干系,但將閣下恩情時刻銘記在心,生世不忘。”
白羅弗身子劇顫了一下,目光慢慢落向他的臉——流華的星目,幽冷的修眉,藍衣落雪,宛如一株玉樹鍍了銀,依舊的俊雅無暇,卻莫名如籠凄清。
她看著這個十二年前,她親手從兇澤惡獸爪下救起的孩子,不由想起,那時候的他用一雙被抓得鮮血淋漓的眼睛凝注著自己的模樣。他無助地對她伸出手,沙啞地低喚著:“救我,救救我……”稚嫩又沙啞的聲音像刀一般一下一下割在心頭,叫她想起了那自從出生起便離開了自己身邊的孩子。她把他抱了回去,教他修靈,授他巫術,予他一個氏族。雖是名義上的主從,她卻早將他看作自己的孩子,多年縱容他,教導他,才有了如今……如今的他,卻從來不是她多年來縱容,教導的那個孩子,從來不是。
胸口寒氣翻騰不休,幾乎要脹破血脈,白羅弗強壓下不適,狠狠拂袖回身,冷冷淡淡道:“還不快走!以后都莫要出現在本座眼前!”
傾寒笑容蒼涼,俯下身去,頭磕上地,無聲無響,卻在雪色中染起一抹赤紅。他并未再望白羅弗一眼,旋身的瞬間,身影已投入大雪蒼茫深處。
王殿宮城,再不留他絲毫蹤跡聲息。
白羅弗忽然攥起玉瓷盒中那一只浮晶雙靈珮,鳳鸞金芒燦爛,刺目如刃,每一絲流轉的光澤都變作細針扎在她的眼底,心底。她若有若無地微笑,將晶珮攥入手心。
貼心而置,孰知不是錐心之痛?
她指骨猛然施力!
“閣下!”完夜大驚。
白金色交融的粉末從白皙手指間揚灑飛出,落入大雪,瞬間如那男子影跡一般消失無蹤。
“你也回去吧。”白羅弗頭也不回地往大殿走去,“你告訴他,只要本座一日在,淺流皇族便一日不是他該滲入的地方。本座的地盤,本座的東西,他都休想妄動。包括那個女子!”
字句清晰冰冷,完夜垂了目,緩緩直起僵冷的身體,指尖往前一探,恰有一點碎金落上。
再轉眼望去,主殿大門緊閉,已不見雪衣人影。
他轉身欲離。
驟然間,聽一陣風聲凌厲破空而來,冷眸倏掠疾電,爆射的雷光卻被盡數卷入火袖深處,片刻繚亂之下臉上已被狠狠摑上了一掌!完夜駭然之時,但覺應付得愈發吃力,這女子每一下動作似都攜帶著一股極其強烈迫人的壓力,令他頻頻遲緩施力。
這已經全然不是當時輪座上的她所能相比的力量。
光焰烈烈直沖而下,冰雪燒成火紅卻不化,沿著完夜周身爬上,沖向他心口光芒亮起的地方。欲沖體而出的重明神鳥驀然尖銳慘鳴一聲,散作光流激蕩在完夜體內。他身子一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呼吸卻也一窒,脖頸已被風漣牢扼在手。
她的面孔逼到近處,薄紅的唇吐字冰冷:“我問你話,你如實回答。”
完夜冷笑,狠狠抿去嘴角血漬,看著她不語。
“白澤,星鶴暗潛帝國數年,如今星鶴殺神身份已經泄露,白澤又是何人?”
完夜轉過臉,錯開她冷厲逼人的目光。
風漣攥扼著他的手逐漸收緊。完夜只覺那細甲刺肉,帶起喉間一陣腥甜灼熱,宛如濃漿貼著喉嚨熨到深處,直逼胸間心口,火辣劇痛,卷起氣血翻騰沖撞。他面色漸漸由白轉青,再透暗紫,唇邊卻是逸出冷笑絲縷:“莫說我不知他是何人,即使我知道,縱遭千火焚燒,粉身碎骨也絕無可能告訴你!”
聽他此話,風漣手上的力道不禁微減輕了一分,隨即淺淺蹙眉:“你也不知?”
完夜喘息漸劇,唇僵硬地輕動:“除了大人,無人知道他是誰,就連我們七人也都從未見過他,更不知他是何身份……”
風漣眉間輕細的蹙痕緩緩加深,低垂了眸想著什么。完夜輕咳起來,電光火石之間猛然攥上她的手腕,風漣只覺皮膚上滲開一片濃電,正欲擊還時卻恰逢腕間曼珠又起疼痛,不得不將他松開。眼前爆起電光四射,風漣抬袖飄退數步,待雷電散盡,已不再見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