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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漣狠沉了眸,半晌念轉(zhuǎn)之下才抑住心底戾氣,身后殿門靜閉,星燈隨風飄曳閃爍,宛如蒼茫中盛開的燦花星點。她在殿前駐足良久,終于還是走了進去。
殿室冰冷,血氣彌漫,在雪玉地面上開出赤花朵朵。
白羅弗一手捂唇,嗆咳不停,鮮血不斷自指縫間滲溢灑出,落上榻間雪毯。邊上僅燃的一枝燈燭曳了幾瞬便熄了下去,半點火星不剩。她撐起身子,手無意地碰到掛在榻邊的一張卷起的畫軸。她似驀然僵住,許久,伸手將畫軸取來,緩緩攤開——
雪紙繪墨,線彎圓潤,畫中的她安然端靜,淺笑低凝。
這是傾寒十三歲那年生辰之時,他照著她的模樣親手描的一副畫作。他說,他的生辰之日即是白羅閣下賦他新生之日,所以每年生辰都要送上一份禮物給她。他心思聰慧,手也極巧,一落筆便有九分的□□。眾人皆嘖嘖稱奇,直嘆傾寒殿下繪術(shù)如神,至情至性。
白羅弗凝視著畫像,卻再無法笑得出來。指尖冰涼,撫過墨繪的眉眼,只覺愈看愈是扎眼,本欲撕去,卻聽殿中有動靜傳來。她卷收起畫紙,掛了回去。
風漣步至床前,見她掛回畫卷,目光輕轉(zhuǎn)至她身上,一襲如雪白衣鮮紅斑斑,觸目驚心,細眉當即一皺:“閣下這是傷疾又……”
“我沒事。”白羅弗淡笑說著,臉色卻是一白,又咳起了血來。
風漣坐到她身旁,袖下風起,已將雙掌轉(zhuǎn)貼至她背心。淡緋色氣流分股而入,沿她體內(nèi)血脈傷損處貫流緩下。
白羅弗的氣息似穩(wěn)定了些,風漣扶住她,道:“閣下傷勢剛開始復(fù)好,若再引起傷脈破裂,只怕阿瑾和傾寒拼著性命的結(jié)果依舊不得樂觀。”
白羅弗淡淡一笑,并未說什么。
風漣看了看那幅靜垂榻側(cè)的畫卷,不由道:“閣下也喜歡作畫?”
“那只是別人送的一幅罷了。”白羅弗側(cè)身靠躺而下,合了目道。
“我可能看看?”
“隨意。”
風漣攤開畫卷,瞧了一會兒,目光順勢而下,落至卷紙右下角。那處用細筆留了一個淡淡的字——寒。
風漣眉梢微挑,晶瑩的眸映出白羅弗靜冷的側(cè)容:“原來是傾寒送與閣下的畫。”她沉默了一下,“真說起來,他待閣下確是與旁人不同,當真有心。他雖是修奇大人安排入淺流的棋子,但也未必出自本心。若閣下肯給他一個機會,倒不是壞事。”
一絲冰氣從白羅弗眉間隱隱漫出,轉(zhuǎn)瞬消逝,眉下修睫輕顫片刻,終還是緩緩揚起:“阿漣,我極恨虛假和欺瞞。他待我再用心,也不是真的。”
風漣靜靜道:“閣下何苦偏往壞處想?”
白羅弗容色蒼白:“我曾以為……那些真真假假也并非那么重要,在騙了自己好幾年后才終于崩潰。我離開他后,除了阿瑾,便再不敢傾心盡力去對待誰。直到傾寒那孩子的出現(xiàn)。每當我見了他,都會覺得當初我失去的孩子又回來了。我縱他疼他,他待我也好,甚至他的任性……”她捂唇輕咳起來,話語也沒了下文。
風漣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道:“閣下難道從未想過,也許他當真是你的兒子呢?”
白羅弗瞳孔一縮,渾身震顫,慢慢抬起頭看著她:“你說什么?”
她幽深的眼底有波瀾泛起,不自覺愈涌愈烈,狂流深處,似有驚恐。
風漣探見她眸中狂瀾,頓時收住了所有言語,只道:“我不過隨便一說,閣下不必放在心上。閣下有傷在身,情緒不宜起伏過大,好好歇著就是。”
“阿漣!”白羅弗厲聲喝住欲走的她,青白的指骨緊緊扣住她的手臂,“你瞞了我什么?”
風漣輕輕蹙眉,也不掙開,轉(zhuǎn)過去扶住她的身子,直直迎上那兩道顫動的目光:“我不過對傾寒殿下多有同情,這才一時胡言,令閣下多有誤會,著實抱歉。”
白羅弗死死抓住她的手逐漸松開,眼神卻依然牢牢凝定在風漣臉上。但見那流墨雙眸無波無瀾,冰玉般的面容不見異彩,尋不到半點偽裝的痕跡。
白羅弗眼中波流漸沒,卻不知是盡逝了去,還是藏入了那一層無法窺探的幽障之后,沉默看了風漣半晌,終輕輕道:“我該歇了。”
“那我先出去了。”風漣起身朝她望去一眼后,輕輕轉(zhuǎn)步退出了大殿。
廊外雪意漫漫,風漣走至轉(zhuǎn)角,抬眼時一驚,就這么生生撞入那雙清淡邃遠的眼眸。他安靜地等在那里,雪色飄融在他瞳心,也不過化了一點清涼。
風漣快步走到他面前,離瑾探手撫摸上她冰涼的雙頰:“母親怎么樣?”
“不大好。”風漣微微低頭,“傾寒之事影響不小。我本想告訴她實情,又怕她傷勢更重,所以未說。”
離瑾頷首:“你做得對。”
“接下去該怎么辦?”
他伸臂輕輕抱住她:“等母親痊愈后,我自會向她解釋清楚。”
風漣聞見他衣襟上的淡香幽然,緊揪的心才舒松下來,靜靜偎著他一會兒,道:“傾寒當真不會再回來了?”
離瑾靜默片刻:“他想回來,自然會回來。”
“可事至如今,他恐怕死也不想回來了。”風漣輕聲道。
離瑾輕淡的笑音中隱帶了倦意:“也只有母親能改變他的心意。當初在我得知他的身世時……本想早些同母親解釋,他卻怎么都不愿。我拗不過他,只能暫且撇開此事,當時卻不曾想,這場錯誤會一直拖延到如今。”
風漣收緊了摟在他腰身的手臂:“他一直刻意隱瞞真相,是因為明傅修奇?”
離瑾輕輕頷首:“他極少違背父親的意思。”
“傾寒畢竟也是他與閣下的孩子,若真相不被揭發(fā),他難不成想把傾寒作棋子一輩子放在閣下身邊?”風漣聲音寒冷。
“或許日后,他還會有別的盤算。”
風漣不再說話,輕輕離開他的懷抱,凝眸注視道:“他讓你做過什么?”
離瑾平靜對上她的目光:“嗯?”
“傾寒,阿瑜他都不放過,那你呢?”風漣蹙著眉心,“你比他們都要出色,我不信他會放任你不管。”
離瑾微微一笑,湛眸深處仿籠有一層薄朦,令人看不清那底處神情:“上次我便同你說過,父親待我不過是比常人要求多些,并不刻薄。”
風漣望著他面上淺笑,不由抿了抿唇。這人總是這般,一痕淡然便掩了一切,縱如她也難尋分毫。她溫柔抬手,修指拂過他眉宇冰涼:“若你與傾寒換位而置,你會如何?”
離瑾淡垂睫目,笑意不變:“也許我會早些將真相告訴母親。”
風漣不由將眉梢一動:“但明傅修奇若知道了……”
離瑾將她往懷中一攬,笑道:“我自然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片刻怔神后,風漣不禁翹了唇角,胸中仿佛有水波輕漾,漫過心室。耳畔風雪聲瑟,似又想起什么,輕微一嘆,靠著他沉思。
長廊寂冷,燈火清微,碎光凌亂投至華柱之上。修長手指掩在光影之下,因過于用力泛出了駭人的青白,留出細長的劃跡。
望著兩人相擁重合的身影,白羅弗渾身僵冷,難以動彈。
一股腥熱沿指縫落下,薄甲已刺入柱石之中,尖銳的疼仿佛蟲蟻一般無孔不入,散布在血液中竄過全身角落。過于可怕的真相令她不敢再想下去,轉(zhuǎn)了身,跌撞著不知往哪個方向走去。
裂聲如雨紛起,宮城如海,狂瀾大掀。
驚呼之聲此起彼伏,驀然間聽見一聲極厲的呼喝:“不好了!閣下她……”
穹池幽流不絕,漫瀉霏霧。水波聚處,筑起了一座雪白水晶墓塑,高近兩丈,寬約九尺。流紋雪華通透雕琢其間,隱映水色波流,澄明生光。
離瑾遣散了谷池周圍的眾人,含笑往風漣那處瞥去一眼:“你筑的?”
風漣忍不住淺淺挑了唇:“非茉幫我的。做得還好?”
離瑾牽過她的手,淡笑道:“好自然好,不過到底是個墓像。”
風漣努力掩去唇邊逸出的笑意:“是啊,無論怎么瞧都覺得奇怪。本來非茉只想簡單筑一個,可我還是覺得該做得逼真些。”
“做得很好。”離瑾蘊笑的目光落至那茫茫水波深處,笑意便若有若無淡下不少,“母親的消息已經(jīng)傳出去了,他知道后也該會回來。”
風漣仍有些拿不定主意,看著他道:“如果他真的沒回來……”
離瑾轉(zhuǎn)回目光,微含著笑望住她:“與我打個賭?”
風漣一愣,淡淡挑眉:“賭注是什么?”
離瑾默然凝視她一會兒,笑道:“還未想到,留到以后再說,如何?”
“好,那就如此。”風漣伸手在他掌上一擊。
轉(zhuǎn)頭忽見淚痕趕來,風漣瞧她神色步履便知有事,凝眉待她走近,只聽她道:“公主,千羽若殿下已在城外,有急事要親稟公主。還請公主馬上去一趟。”
乍聽千羽若來此,風漣不由怔了一怔,道:“他怎么不進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