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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羅弗冷笑:“阿寒這是何意?”
“星代,星蒼是雪世大人的左膀右臂,他二人敢在我淺流之域如此猖獗,可見麒汐一族已不再愿與我等假意求和。他二人此番撤離,背后必有陰詭之計,與其待人宰割,倒不如反守為攻,拿下麒汐氏。”
“你太放肆了。”白羅弗強壓著怒意道,“巫族如今蒙受不白之冤,岌岌可危,一旦貿然動作只會招來覆滅之災。麒汐氏乃是四大皇族之一,又豈是旁人能輕易撼動的氏族?再者,若對麒汐氏動手,對公主如何解釋?對四大皇族,對整個帝國如何解釋?你要以什么名由反守為攻?”
風漣問:“那傾寒與白羅閣下向來是這般針鋒而對?”
非茉容顏冰冷:“倒也不是。此人雖是狡詐,心思常與閣下的意思相悖,但凡事還是都以閣下為首,從不擅作決定。”
這就奇了,風漣又問:“既如此,昨夜宴上他為何那般刁難,誣陷白羅氏圖反?”
非茉睨著她:“那許是故意作戲給您看的。”
見白羅弗當真動了怒,在座之人皆不敢言語,傾寒只從容不迫地道:“明面上自是無人敢與麒汐氏撕臉,傾寒所指,只是暗中行事,不動聲色地除掉麒汐雪世。”
“夠了。”白羅弗眸中映出傾寒唇邊幽幽笑意,愈發肅冷,“此事到此為止,不得再提。”
“傾寒還是希望閣下多加思量,以防后患……”
風漣無意再聽,譴退了非茉,獨自一人到了殿外橋廊。
后方漸有輕步聲來,修長手指探來,拂過她的鬢角,掠去亂發。
風漣回身,眉目浮上淺淺笑意:“我正要回去找你。”
離瑾俯身握上她冰涼的手:“傷著沒有?”
風漣搖頭:“他們不敢。”
離瑾含笑看她:“那倒也是。”
風漣對他伸出手臂,離瑾一刮她鼻尖,抱她起來。風漣在他肩上蹭了蹭,懶懶閉上眼睛,道:“剛才我去殿中聽了一會兒,總覺得那傾寒很是奇怪。”
離瑾眸微垂,輕淡說道:“他是母親從西境兇澤中救回來的,自幼遭遇良多,心思難免邪了些,但對母親不壞。起初他性子極是陰沉,不愛與人交流,后來才慢慢變得與常人無異。”
風漣聽著,面上動容難免:“索御氏怎會讓他流落兇澤之地?”
“他并非索御氏族長親子。當年母親救了他,將他托給索御氏照養。他雖是孤兒,卻極為聰慧能干,很受索御令大人重視。”
“如此說,白羅閣下是他的恩人。”風漣眼一抬,“那他怎么還……”
“忘恩負義,刻意刁難?”
意味不明的嗓音滑過耳畔,風漣轉頭見橋上走來一人。
藍裳飄然流燦,容貌高雅無暇,一身氣華幽傲莫測高深,風姿賽新月晨星,竟是傾寒。
他緩緩站定,目中似帶了笑,望向離瑾:“換了以前,我還當你不好女色,如今身邊卻有這等美人,真叫旁人羨煞。”
離瑾眼中深處隱有一抹光隔了水影層層透出,疏漠而清淡:“怎么不在里邊,一個人出來了?”
“閣下見我心煩,我也不礙她的眼了。”傾寒神情平淡,難辨喜怒。
離瑾看著他,眸底淡波無聲輕轉:“你多少收斂些,既然母親不允你所想,你就別再叫她為難。”
傾寒垂目輕笑一下,看不清神色,只掩了眉下一抹冰冷:“我明白。”說罷,目光微抬,在風漣臉上凝定了片刻,又淡淡轉開,旋身而去。
風漣瞧著離瑾,他待人向來溫柔,與傾寒說話時,卻是少見的疏淡,莫非是因白羅弗的緣故?
“阿瑾,你不喜他?”風漣問。
離瑾聞言,收回了投在傾寒身影上的目光,聲音溫和下來:“談不上喜或不喜。”
風漣默然不語,雙臂環著他,身子微微前起,溫唇一碰,在他臉上極輕地親了一下,隨后飛快埋下了臉:“不要為他不開心。”
離瑾似微怔了下,低頭見她紅暈漸染的面龐,唇邊隱隱牽出一線輕弧。風漣聽他淡淡笑音,不自禁地看去,剛抬起頭便被那淡涼中雜糅著溫柔的氣息奪去了呼吸,心底驀地熨開滾燙,唇間有清香融滲,不知誰的呼吸愈發變得急促。
四面長瀑激流,水意清泠,有曖昧的溫熱纏繞其間,暈開幽香繚亂。
星夜深藍,偶爾一條光流長掠,映亮云間薄霧朦朧。
荒崖迎月,投落光影紛亂,兩三道修長人影輕輕晃動,時不時帶起陣陣幽冷笑聲,宛似黑夜深處的鬼魅張牙舞爪。地面上,以鮮血畫作棋格,藍水晶棋交錯半邊,星色下熠熠生光,晶瑩卻寒冷。
“怎么不走了?”一道女聲不耐地問。
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在半空停頓了片刻,才緩緩拿起一枚藍棋,朝前挪了一小格。
血色棋格上,大半占滿了藍棋,另外一半卻空空蕩蕩,只有星光飄盈,映著那血更是鮮紅。
“有了!”驀地,一個令人發悚的尖銳笑聲響起,隨即便有一只手從黑影中伸出,指在另外半邊的一處格點上,“她該往這兒來。”
那執藍棋之人全然隱在陰影之中,并不顧旁邊兩人笑語,只沉默著,靜靜觀凝局中棋路。
先前說話的女子懶懶伸了個腰,從那人身邊站起來,轉臉看向斜倚在荒崖古樹下的人,冷冷道:“完夜,怎么不來?”
完夜輕輕睜眼,直起身子時似牽動了一處傷口,一擰眉心,道:“缺我不可?”
女子冷笑一聲:“罷了。一件小事都能給你辦砸,也沒什么指望你的。此次大人只噬你一身骨肉,可算得輕了。”
完夜眸色一寒,漠然瞧她:“你也只有在嘴皮上逞逞能,真是滑稽。”
女子面容驀地沉下,正要開口,卻被一聲落棋輕響打斷,回頭,一枚藍棋已徹底堵上一方死地,直逼對面主位而去。
一場單方的棋局,對敵是星光下的空寂,步步詭譎。
那略顯尖細的聲音又笑起來:“好,好!我們要贏了!”
那半隱在黑暗中的手再度抬起,此刻,天中有層云移過,盡掩繁星之光,將鮮紅的棋格也覆上了渾濁。晶瑩棋子一如那漫天的星,失了明亮光色。
白皙的手慢慢收回影里,一聲嘆息自暗影中幽幽傳出:“不下了。”
“沒意思。”有著尖細嗓音的男子蹲在棋格邊,撅撅嘴說,“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她會怎么應付?”
女子細細一打量,道:“引蛇出洞?”
黑暗里那人沉吟:“那也得選個合適的誘餌。”
“不如讓那廢物去。”女子斜著眼一掃完夜。
完夜眉目暗沉,已有冷怒浮現,那人朗朗而笑:“敗將之火,足可燎原。璇鏡,今日可別招惹他,否則我們都得遭罪。”
女子不屑一嗤,足尖在棋格周圍劃過一圈:“他燎的原還不足這點大。”
一旁的男子又發出了冰冷刺耳的笑聲:“星代,星蒼如何?他們同她交過鋒,應當更是了解,說不定已經有了主意。”
完夜閉目:“同是敗將,又能好到哪里去?”
璇鏡揚眉嬌笑:“起碼敗得沒你難看。”
“好了。”那人不無警告地輕喝一聲,璇鏡當即住口不言,那人又道,“今年馬上又要開谷,不妨就借這個機會。”
男子立馬興奮地附和:“好機會!讓白羅閣下趁機出手,殺她個灰飛煙滅。”
幽風拂崖,搖起樹影斑斑,模糊了完夜冷峻的面容:“她不會出手。”
男子怔了一怔,璇鏡也有片刻驚訝,隨后,不知是怒還是笑:“你莫不是要說,你還沒說服她?”
完夜不應,璇鏡冷冷笑道:“此事只有借白羅弗的手才能做成,她竟敢公然拒了大人的面子?她是不想要她兒子的命了?”
“璇鏡,住口。”
隱透深沉的聲音落在長夜幽處,雪月穿云過霧而來,投下遍地瑩亮,那人逐漸起身,若即若離的背影立在光芒之中,“任何人都不得對白羅閣下不敬。再有下次,一律處置。”
幾人都不再言語。
半晌,那人幽幽道:“此事我已有主張,不必再議。”
“你這是什么話?”璇鏡不滿道,“這豈是你一人之事?大人交代于我八人,便是要我們一同去辦,不容誰獨攬。”
那人薄唇輕動,剛出口的聲音驟然隱沒在天空一道巨響之中。
遠方的天交織著條條道道熾火流星,烈焰燎月,星辰璀璨的光也被燒成瑩灰片片,只有那刺眼的火焰狂肆地燃滿了天。
火光卷著星灰,拂過滿城寧寂。
殿外,風漣凝望遠處火流星飛掠的地方,眼底被灼灼炎色照得似琉璃清透,一顆浮浮沉沉的心終于安然落回原處。
只見火流徐徐彎折而散,在夜空中排出一行字——
襲者非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