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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恐懼、擔憂……全數擠在胸中,風漣頓覺煩悶難受,索性獨自去了炎城游街。
夜晚的城街上燈火繁華,沸反盈天,正如曳影所說,各處都正舉行著不同的節會,有打謎、有歌舞表演,也有斗獸和比武,酒樓餐莊也是客流不斷,氛圍十分熱鬧而融洽。
風漣邊走邊看,無意中發現此處的人性情似乎都十分開放。眾目睽睽之下,便有一名女子向身邊的男人遞上一頂白玉冠。贈玉之意眾人皆知,在玉石寶地青磲城更是男女老幼無不明曉,且發冠意為束發,為男子束發向來是情人或妻妾的職責。那男子先是有些沒反應過來,愣了好一會兒,在女子三番四次的催促及眼神示意下,他應著接過玉冠,又傻呵呵地笑起來,與那女子緊緊相擁。眾人紛紛哄笑起來,有的甚至吹起口哨打趣。
風漣有些不自在地走開,途經一家商樓,專賣玉器首飾及各種釵鐲墜佩,她在樓前駐足片刻,還是忍不住走了進去。
廣闊的樓堂中人來人往,有不少商樓的侍仆在教客人編結或雕玉的手法,學藝的多是女子。風漣不禁暗忖這倒是一處情濃之地,正猶豫是否該離開時,已有一名穿著似是商樓掌事的女子走來,笑問道:“姑娘需要什么?”
她掃了掃周圍滿目琳瑯,心中還拿不定主意,女子又開口道:“若姑娘只是觀賞,那么改日會更妥當些。今天賓客稍多,我們都忙不過來,你瞧這大堂也快擠不下了。”
語氣雖是極盡禮貌,但逐客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風漣看了看周圍錦衣華服的男女,自己則是一身簡樸無華的紅衫,雖然做工也算精細,但在滿屋子的珠光寶氣間還是顯得樸實了些,在青磲怕是只有最低等的平民或是平民家中的奴役才會穿得這般。
她默然少許時刻,道:“聽麒柃君姑娘說青磲繁華更勝麒柃,此次有幸前來游賞,自然想各處都好好看一番。若給你們帶了什么麻煩,還請見諒。”
那女子愣了愣:“姑娘說的可是麒柃闕天的君姑娘?”
風漣點頭。
她臉色一變,隨即笑開了:“原來姑娘是君姑娘的熟友,怎么不早些說呢?梵天各城的商客大都受過君姑娘的恩惠或與她合作過,她可是個了不得的人。”
“她很優秀。”風漣如實道。
“姑娘既與君姑娘交好,那自是我們的貴客。在下蕪泊,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風漣想了片刻,道:“我姓風。”
蕪泊改口如流:“風姑娘想看些什么?我們樓里的東西花樣極多,款式繁復。我們也會手把手教賓客自制佩飾,風姑娘可有興趣?”
樓中的男男女女邊同身邊的侍從談笑,邊模仿著他們雕玉編繩,風漣不由想起了當年編的那條粗劣的繩結,現在心下只覺得好笑,從腰間抽出一袋金幣遞給蕪泊:“你簡單說說雕制的方法,我回去自己做。”
蕪泊接過金袋,神色愈是恭敬:“姑娘偏好何樣質地色澤的玉石?”
“光亮堅硬的,白色就好。”
蕪泊躬躬身子,轉身去了別處,沒多久便回來了,從手中的錦囊中里取出一枚半個手掌大的玉,另一只手中握著墨筆,說道:“玉塊已幫您打磨干凈了,不知姑娘要雕上何樣的紋路?”
風漣沉吟:“就像我額上蝶紋這般。”
蕪泊抬頭看了看她,用墨筆在玉面上輕輕描繪起來。半晌過后,她停了筆,將上面的墨水吹干,道:“囊中附有刻刀,雪紙和流蘇穗繩。姑娘需用刻刀沿我畫過的地方刻下,墨深之處重刻,墨淺之處輕刻。待雕成后,再用雪紙輕輕擦拭,墨水很快會被吸收。”她轉了轉玉石,將上端和下端的兩個小孔給風漣看,“這是穿繩用的孔,一切都完成后用流蘇串起,便是條墜子了。”
她將玉石重新放入錦囊中。風漣接過錦囊,道了謝后,便離開商樓。
走在街邊,正有所思時,一陣哄聲猝不及防地響起。風漣扭頭,才見前方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人,似乎有什么熱鬧看。她本欲換條道走,卻聽幾個圍觀的人說道:“里面那姑娘什么來頭?竟然有伏屠金獅這等珍稀的靈獸!?”
“伏屠金獅不是早絕種了么?莫不是假的?”
“我看得很清楚,絕對是真的!”
“應該是哪族的公主吧……”
陸行靈獸中,當屬伏屠金獅最為強大珍貴,只是這一脈在十年前不幸遇劫,絕大多數金獅都死于劫難。如今只有帝城四族各有一頭,從未聽說在帝城之外有伏屠金獅的存在。風漣好奇中也有些許疑惑,找著縫隙溜進內層,往臺上一看,驀然微驚。
一頭貨真價實的伏屠金獅正和一條白色蛟龍纏斗在一塊,站在高臺一端的是一名年輕男子,而另一端的紫衫女子正是凰韶——那頭伏屠金獅顯然是她帶來的。
伏屠金獅的攻擊力無疑猛于那白蛟龍,但蛟龍有騰空之力,且在戰斗中多側重于有技巧的躲避和防衛。伏屠金獅幾次撲咬都落了空,白蛟龍盤旋在它上空,疾電般移動纏繞,一時勝負難分。
風漣的注意卻全都放在了凰韶身上,沉思時,肩膀忽然被拍了拍,她轉頭,撞上千羽若溫和的笑容:“阿漣,真巧。”
“你們什么時候來的?”
“前兩天收到麒汐氏的消息,雪世姑姑說要接阿韶回去,阿韶不肯,雪世姑姑便派人去麒柃接她。她就拉著我躲到青磲來了。”
風漣啞然,千羽若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錦囊上:“你去買東西了?”
她把錦囊收入懷中:“只是些小東西而已。”
兩人說話間,臺上的場面已經進入白熱化。白蛟龍的大片鱗甲都被金獅撕咬得鮮血淋漓,金獅的皮毛間也有血色滲溢。白蛟龍拼命逃竄,仍是難逃它迅猛的攻勢,金獅猛然怒吼一聲,縱躍數尺,大口死死咬住了蛟龍的頸處。一番廝殺之下,白蛟龍漸漸不再動彈,金獅把它的頭顱狠狠咬了下來,赤白濃稠的龍血灑了一地。
眾人哄聲震天,紛紛拍掌叫好,凰韶對面的男子面色極為難看,沖她怒喝:“死丫頭,定然是你使詐!”
凰韶嗤笑道:“這么多人看著,我可一直好好站在這兒,如何使詐了?看你相貌不錯,原來也是個輸不起的孬種。”
他額上青筋暴起,面如厲鬼:“你敢再說一次!”
凰韶從小到大,何曾有人敢對她如此挑釁?不由得也來了脾氣:“說你怎么了?沒本事就是孬種,廢物,就會丟人現眼!”
那男子的表情簡直恨不得殺了她,說時遲那時快,眾人矚目之下,他竟動手抽出了腰間的長刀,怒喝著向凰韶沖來。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凰韶似也沒想到他真敢對她動手,但也極快反應過來,變出慣用的靈杖朝他反襲而去。
男子此時狂躁暴怒,心緒不穩,招招皆是破綻。凰韶也有所發覺,冷冷譏笑,直接把靈杖拋下,赤手奪下他的長刀,袖風飛拂一瞬便將他掃開。他在地上滾了幾圈又再度沖向她,凰韶抬刀指在他胸前,一股尖銳的紫氣驟然逼出,他的步子猛地止住。
眾人立馬叫好,她譏笑道:“果然廢物。”
那男子到底還有幾分怕死之心,知道不是她的對手便沒打算再蠻纏下去。不料一旁的金獅見他對主子動手,早已是憤懣狂躁,此時狂吼一聲便向他沖去!
千羽若容色倏地一冷,正欲動身上前,男子聽到金獅的吼聲驚嚇不已地轉身,腳下踉蹌著向后,凰韶手中的長刀便徑直穿過了他的胸膛!一瞬間,他口中鮮血噴吐,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眾人驚愕之余,千羽若已來到凰韶身邊,她手中的刀“咣啷”一聲掉下,眼神略顯呆滯,全然不知發生了什么。千羽若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隨后蹲身檢查那個男子的情況,他的吐息愈來愈弱,在千羽若探手過去時,已沒了氣息。
“轟——”
片刻寂靜后,人群爆發出一陣震撼的驚呼!
人們徹底亂了手腳,生怕和臺上的人扯上關系,哄鬧著逃也似的四散離開。風漣眉頭緊鎖,這消息很快便會傳到后城,到時城主和四族掌權者介入,凰韶勢必沒有好果子吃。縱使麒汐氏位高權重,但在帝國向來沒有依身份執法的先例。
風漣看了看在千羽若懷中呆若木塑的凰韶,從懷里掏出一枚鷹形的金哨,放在唇邊吹響。片刻后,兩旁大道的人流之中,驟然沖出了一道道黑影,二十來個玄衣帝軍紛紛在風漣身邊站定。
她吩咐道:“查清楚臺上那人的身份,把他的尸首送回家中,再依著他家人的要求予以補償。”
“是。”帝軍應聲。
風漣轉頭看向千羽若:“她好些沒有?”
千羽若輕輕搖頭,臉色并不太好看。凰韶依然呆著,風漣蹙眉道:“先帶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長夜深寒。
風漣合眼坐在床上,心里不斷想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她素來被人捧在手心寵著敬著,就算做錯了事也是對的,只怕她過于嬌傲,不愿承擔處罰。
還有曾經承諾亦藍為巫族洗雪一事,既然孤蘭的陛下黎初如今就在青磲,接下來勢必要尋個時間去找他。
長嘆了一口氣,風漣抱著被子躺下,緊攥著懷里的錦囊,逼迫自己入睡。
一大青早醒來,便聽見外邊傳來吵鬧燥動之聲,心里頓覺不安,還沒來得及梳理頭發就出了門。發現城主殿各處一片慌亂,侍仆面色焦急地到處奔忙,詢問、驚呼、斥責的聲音接連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