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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千卉樓堂中熱鬧依舊。
柏先生慢悠悠抿了一口酒水,一旁的賓客都興奮地催促著:“先生快接著說說,城主和君姑娘后來如何了?”
他不緊不慢地放下了杯子:“君姑娘在親眼見到城主身亡后,精神上受了極大打擊,一度癲狂得不認得人,后來經過圣手伊人的醫治才終于恢復心智。萬念俱灰之下,君姑娘決意離開麒柃城,去找尋另一處棲身之所,她將整個闕天的生意都交給了自己的侍女負責,還問我們千卉樓要了淺香花的花種。她想把這淺香花種在自己已故的父母墳邊……巧的是,就在離開時,她無意間得知城主竟然尚在世間。這一下,她死活都是不肯再走了。”
賓客聽得紛紛陶醉其中,柏先生淡淡而笑:“十年風雨,十年孤苦,教會他們的不僅是如何為人處世,更是如何去對待愛恨情怨,如何珍惜。說到底許多事情只有在錯過與后悔之后,才會是最珍貴的吧。依我看,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君姑娘從兒時起便飽經風霜,孤苦流浪,著實可憐。”一名青年男子不住感嘆,“幸而她與城主究竟完滿,否則……”
另一個女子挑著眉道:“今日是城主成婚之日,不能再叫君姑娘,都得改口叫城主夫人了!”
眾人哄堂而笑。
歐木遙大婚的消息早在一日之內傳遍了全城。從柏先生口中聽了他與君長顏的波折情深,眾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極盛大的婚禮。
然而入了夜后,城中平靜得一如往日。沒有皇族華麗恢宏的排場,也沒有滿城張燈結彩的喜慶,只有城主殿中遙遙升空的萬千盞婚燈,讓困惑不解的城民們知道他們沒有記錯日子。
夜漸漸深了,城中的燈光一點點地,逐個滅了下去,只有城主殿中光彩依然。
千萬盞溫暖美麗的燈火隨風入空,舔舐著黑夜冰冷的面容,仿佛永遠不會熄滅般地絢麗燃燒,直到第二天的太陽再度從東天升起。
當千卉樓中又一次高朋滿座的時候,柏先生卻悄悄地消失了。
太陽覆過夜幕,他走得無聲無息,無知無覺,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何方。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青磲城前,風漣正和流歌爭論著如何進城最為妥當。
每座皇城都設有結界,只有經過守城軍士準許,外人才可入城。然而照上落對淚痕所說,如今城中盡是埋伏,她要想進城就勢必暴露身份,較為保險的方法就只有等上落遵循承諾領她秘密入城。風漣已在城郊處候了兩日都不見上落的影子,淚痕只得憑借眷使特殊的能力幻化無形,暗潛入青磲探風。風漣當下便想直接進城去,流歌卻怎么也不讓。
風漣見無法說服他,也無心再爭,提了兵器就朝城門走,流歌一把拽住她:“你腦子怎么拎不清了?此事輕重緩急分明,何況他又是佐天皇族之人,所言少說也有七分真。”
風漣掙開他的攥握:“即使是真,我也不信有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膽弒帝。已經等了兩日,阿痕也感應到城中星宿的引力越來越弱,再傻等下去指不定還有什么變動。”
“無人敢弒帝?”流歌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宇文皇族式微,誰也沒打算讓你活太久。你手下那幫人要是聯合起來算計害你,事后再找個替死鬼或說只是一場意外,你的人抓不到把柄也白搭。”
風漣無言以對,不再作聲,流歌瞇起眼睛:“你的警惕性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低了?”
她依然不說話,流歌忽而故作恍然地朝城中方向瞥去一眼,輕鎖的眉心一下子舒了開:“就算是急著想找什么人,也不能這么拿自己安全開玩笑啊,要是實在想他,”他沉思了會兒,“我可以勉為其難幫你破掉結界引開其他人的注意,然后你趁機……”
風漣見他目中含笑,雙頰隱隱泛了一絲紅潤,表情仍是沉冷:“笑話說夠了就閉嘴!”
“怎么是笑話呢?我也沒有想到你平時看上去不怎么在乎他,這才分開幾天就思念泛濫了,理智也全都沒了。我向來疼惜美人,只要能幫你達成心愿,這點小事我還是愿意去做的。”他說得情真意切,若不是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戲謔和慵懶,風漣也幾乎要信以為真。
亦藍在旁看了他們許久,不由得被逗笑了:“流歌陛下,漣姑娘是擔心瑾公子在城中會有危險,你就別再打趣她了。”
亦藍性子本內向膽怯,但流歌給人的感覺卻極其隨和,若不坦明身份,她壓根不會想到這個人竟是鏡月帝國的主君。即使知曉他的身份,她從他的身上也感覺不到任何壓力,只下意識地將他當作一位好友看待,說話間也不忌諱。在亦藍的印象里,帝王的性情作風應當都是如風漣和孤蘭的黎初陛下一般,威嚴,冷厲,果決,令人望而生畏。流歌著實令她意外。
眼前恍惚閃過一張冷若冰霜的面容,亦藍心頭顫動,攥緊了衣袖。
流歌悠悠看她一眼:“亦藍姑娘都能看的出來,她還在口是心非。”
風漣微惱,這時淚痕卻回來了。
她懷中還抱著一個大約七八歲左右的男孩兒。這孩子衣著貴氣逼人,長相煞是粉嫩精致,一雙瞳眸晶瑩水靈得像是會說話一般,亦藍驚訝問道:“這孩子是誰?”
淚痕有些尷尬地道:“他叫曳影……”
“上落大哥讓我帶各位進城去。”那男孩聲音清脆,沖著風漣嘻嘻笑道,“大哥暫時有事脫不開身,你們跟我來吧。”
風漣看了他好一會兒,在流歌的提醒下才終于回了神,隨后看向淚痕,見她點點頭,才說道:“那走吧。”
曳影在淚痕懷里扭了扭身子,伸手指著一個方向,淚痕會意,示意風漣等人跟上,轉身沿著曳影所指的路線走。風漣皺眉,流歌出聲解了她的疑惑:“別看了,這孩子的腿腳動不了,不會走路。”
她一愣,淚痕側眸瞥他:“不錯。聽曳影說,他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曳影咯咯的笑聲傳來:“白衣服的哥哥好厲害。”
風漣沉默地垂下頭。
天氣晴朗得近乎炎熱,好不容易適應了麒柃的冰天雪地,又處在這樣的天下可說是一種折磨。
說也奇怪,行路途中,卻又漸漸不那么熱了,周圍也開始變得清涼起來。風漣暗自奇怪時,曳影指著前方不遠處說道:“到了。”
她望去,一座以青色玉石砌成的巨大城墻映入眼簾,城墻之上,掛著一片數丈之高的透明的水簾。曳影嘻嘻笑道:“穿過這片瀑布就可以進去了。”
淚痕眼前忽然一晃,那火紅的影子已掠過她身旁,穿入了水流之中。
水霧漸散,建筑的輪廓緩緩清晰。
瓊樓玉宇,長海遠山,閣樓水榭點綴其間,玉柱殿廊交錯環繞,放眼望去繁綺無邊,簡直不似世間之境。遠近處,若有若無的云靄浮動,暗香襲人,更添迷離,令人幾乎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在夢境中。
極遠處的云天之際,一座青白的巨峰矗立在茫茫云霧間,竟似擎天一柱,高聳得望不著盡頭。只是遠遠而望,便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顫栗。
一層冰涼覆上皮膚,風漣環顧著四周仙境般的景致,仔細瞧著才發現此處的建筑竟皆是玉石所做,每一座宮殿,每一條長廊都是極盡的華麗,數不盡的侍從侍女垂首站在沿路兩旁,無論男子女子,面貌都生得白凈細致,著錦衣羅裳,束雪白發冠,佩金玉流蘇,安靜而恭敬地站在兩旁。
青磲——素有“玉石之城”的美譽,是帝國十二城中最為富饒的城池,物資豐厚,主產玉器及修靈者和戰士使用的兵器。其它十一城不少的資財物力來源均是以青磲為中心,且青磲位臨國境線,是極其重要的領域,與帝城存亡緊密相連。無論在帝國王臣或是他國權者眼中,這座城池都是一塊價值無可限量的肥肉。
雖然早聽說過青磲的傳奇,如今親眼得見,風漣還是微感震撼。后方,淚痕抱著曳影走上來,男孩清脆的嗓音如風鈴般響起:“這里是后城通往城主大殿的路徑。青磲城分有前城和后城,前城是炎城,是普通子民生活的地方。后城是寒城,是四大皇族生活起居、辦理公事的地方。上落大哥是佐天氏的皇子,又和城主姐姐關系密切,后城的看守盡為他所控,所以只有從后城門進入才能保證風漣姐姐的行蹤不被別人發現。剛才,我領你們繞著半邊城走了一圈才繞到后城。”
繞著半邊城池走了一圈,相當于先是過了炎城,后又過了寒城,難怪一路上會感覺忽冷忽熱的。風漣看著曳影一雙聰慧明亮的眼睛,不由贊嘆:“你小小年紀能有如此心智,難怪,你哥哥放心讓你來。”
曳影露齒一笑:“聽說城主姐姐和我一般大的時候,都能和王臣族長們一塊論事了。”
亦藍湊上來:“你叫上落公子為哥哥,難道你也是佐天皇族的子嗣?”
他點頭:“我和上落大哥是同母所生的。”
“那現在這里的城主就是佐天氏的哪位公主了?”亦藍又問。
曳影搖著頭道:“城主姐姐不是佐天氏的女兒,但是她能力很強,地位也很高,父親大人和其他族長都讓她當了城主。”
亦藍更是好奇,正要再問,風漣打斷她:“他人呢?”
淚痕和亦藍都過來了,就是沒見流歌的影子。淚痕說道:“進城之后,他忽然說有什么別的事,就先離開了。”
風漣凝眉,曳影揮手叫她:“風漣姐姐。”
她低眼瞧他:“嗯?”
“我來之前,瑾哥哥讓我跟你說,他暫時沒有時間過來找你,讓你等他幾天,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曳影笑得燦爛。
風漣的聲音頓時變得不再那么穩定無波:“你見過他?”
“嗯。他交代我以后就去找城主姐姐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里。”曳影看著她很快又平靜下來的面容,說道,“我帶你們到城主殿去吧,上落大哥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住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