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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中一名中年男子猛然拍桌而起,怒道:“小子不經世事,成天就知道胡言亂語!七公主是何等人物,怎會去倚靠別人打勝仗?”
少年冷冷一笑,還欲還口,柏先生擺了擺扇子,及時阻斷了這段爭吵。他一看上方那名少年,再看了看那中年男子,容色平和地道:“先莫著急。那位公子所言倒是我方才要說的,汝嫣公主的那位好友,確是瑾公子。”
聽著一片接一片的驚疑聲響起,那少年好不快意地睨著那滿面通紅的中年男子。
柏先生悠悠然地接著說道:“宇文、明傅兩族怨結千世,人盡皆知。偏生上蒼冥冥中又對這兩族眷顧頗深,將重天千萬年來的不世之材都賜予了他們。這兩人雖被并稱作梵天雙驕,但外人多數知曉汝嫣公主的風采是如何傾世無雙,對瑾公子反而是只聞其名,其余則所知甚少,只因他向來不喜參與帝國中事。如今放眼整個重天,有幸親眼一睹他真容之人屈指可數,就連諸臣多數也只在他兒時見過他兩回。這兩人,一個在外鋒芒畢露,一個隱世行跡難測,恐怕也沒人會想到,他們早在多年以前就已是知交好友。
“曲高和寡,知音難求,當一人遇到另一個與自己同樣身為人中龍鳳,在各方面都登峰造極,甚至比自己還要優秀的人時,難免都會一動欣賞之情。但怕就怕在,這種欣賞之情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漸漸變成了其他的什么……”柏先生依然一副似笑非笑的悠哉模樣,扇柄有節奏地敲擊著手掌。
一人不禁笑起來:“莫非先生是想說瑾公子和汝嫣公主早已兩心相悅了?”
柏先生搖頭笑道:“這么說倒也接近。瑾公子向來只是欣賞如七公主這般才情絕代,剛烈獨立的女子,并無他想,但這七公主可沒那么簡單。帝城誰人不知她對瑾公子的一番愛慕追求之意?她知瑾公子喜好樂理,便花去數年時間全心研習音律。日夜苦學深究,只為同心中之人和上一曲,引他一次另眼相看。諸位說說,這般女子的追求,豈是那湘公主比得了的?”
眾人感嘆時,那少年又不樂意了。風漣心憂他再出言不當,故作喃喃著道:“汝嫣公主確是個妙人。只不過她如此做,怕也只會讓那公子覺得她更適合做一位好友,一位知己而已。”
那少年聽了,果真轉頭看向她,眼中流動著一股清澈的邪氣,同時還摻雜了一絲淡淡的訝異:“姑娘竟說對了。”隨后又是一聲冷笑,“宇文汝嫣的小聰明真是用錯了地。她未免太不了解人家,還好意思說是他的知友。”
風漣咳了一聲:“你很是了解他們,可與他們是舊識?”
他臉色一僵:“當然不是。”
只聽下方柏先生的聲音徐徐傳來:“梵天的公子姑娘們,都喜愛贈送玉器或連心結以表愛慕之情。玉器有珍貴,重視之意,同心即是傾情結同心,這種風俗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傳遍了帝國上下。就在兩年前瑾公子的生辰時,汝嫣公主曾親手打造了一條玉麒麟掛飾。那掛飾可了不得,麒麟本身以神州極為稀罕的滄炎玉,赤瑪瑙,銀月琉璃融合制成,又以沉香珊瑚絲做流蘇結成心狀,更有在帝室爐火中鍛燒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火銅珠做掛墜,世所罕見。她就這么將東西送到了瑾公子手上,其意再明顯不過。瑾公子也知里面這層意思,無奈他實是無意于男女□□,這禮怎么都是不能收的。那也是他第一次明白地回拒了汝嫣公主。”
至此,許多聽客都不由紛紛嘆息。
“汝嫣公主被拒了一次,也不悲不怒,既暫時當不成情人,退而求其次做友人也不能說不好。從那以后,她仍一如昔日般同他來往。”說到最后,柏先生頓了好一會兒,白月扇合了又張開,擱在下頜處輕輕扇動著,“其實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無心的戲碼。至于這兩人日后結果如何,也無人能知曉。”
先前那名說話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道:“以他們的卓異,放眼梵天,怕是只有他們彼此配得上對方。似汝嫣公主這般完美的女子,那瑾公子怎的會無絲毫動心?他莫不是礙于兩族之間的仇怨,這才一副有情似無情的模樣?”
他這一下猜測驟然引起了旁人的紛紛議論,二樓的華衣少年終究按耐不住,冷冷譏諷:“老家伙空想得倒挺來勁,什么夢話都給你說了。若他會喜歡上女人,我都能把你生吞下去。”
中年男子聽那一聲老家伙已是怒火中燒,當即仰頭尖喝:“不喜歡女人,難道他還是個斷袖不成?”
少年猛地呸了一聲:“就算他是個斷袖也瞧不上你。”
周圍頓時響起一大片哄笑聲。
風漣抿抿唇,靜靜仰頭將杯中清水一飲而盡。
男子旁邊的青年女子忙轉開了話題:“也不知道,這兩族之間的宿怨究竟因何而來?幾千年的水深火熱不夠,還得連累后代子孫跟著受苦,何苦要這么折騰呢?”
柏先生笑了一聲,道:“說起宇文氏和明傅氏的宿怨,都是他們老祖宗時候的舊事了,年代相隔太過久遠。不過據傳說,是與太古時期的一些秘事有關,如此一來外人便無從知曉了。”
“太古時期?莫非與帝國傳說中的那位真神帝祖有什么關聯?”青年女子登時起了興趣。
風漣心中本煩亂不已,正聽他們論及太古之事,不由得凝了神。
柏先生點點頭:“正是那帝祖陛下和惡神祭邪,相傳重……”
“扯什么帝祖,想得真夠遠的。”華衣少年揚眉間盡是懶散和鄙棄,“不過就是宇文家的老祖宗看不慣明傅氏鋒芒太露,暗地里盡使卑劣手段害得明傅先祖幾次遇難,最后還是沒能逃過一死。明傅先祖的子孫發誓要拿宇文全族的鮮血祭奠祖上,徹底觸怒了宇文皇族,此后便燃起了兩族之間的戰火,至今不滅。”
樓內寂然無聲,竟是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就連柏先生也一反常態地沉默了好一陣,才抬起眼睛涼涼看著他:“看來這位小公子今天是來砸場子的。”
少年一聲冷嗤還未出口,余光中驟然有一抹火紅閃過,下一瞬,他的咽喉竟已被人緊緊扼住!
他怔然,凝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說不出話來,只聽她道:“你敢再說一遍。”
那雙眼睛如火焰般燃燒著,聲音卻似寒冰一般冷入骨髓。
少年只呆了瞬間,漸漸地,眼底隱有一絲駭人的邪殺之氣浮現:“給我松手!”
風漣扼著他脖頸的手愈發緊時,身體卻顫抖了一下,手指微微一松。瞬息間,一件硬物驟然橫飛而來,重重擊上了她的手腕。
靈力強震在四肢百骸,她一抖,才不得不徹底松開了他。
抬手一瞥,腕處淡淡浮起了一塊青紫。
一只銀白酒杯在她腳邊滾動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住。
她心中又驚又怒,順著酒杯擲來的方向看去,見是靠窗桌邊的一白衣之人。距離有些遠,無法看清他的樣貌,只知道他穿著一身月華似的銀白衣衫,身影映著外面的陽光顯得恍惚迷離。他并不看她,伸手另外取了一只杯重新斟滿酒,戲謔著打破了滿樓寂靜:
“阿瑜,剛才那話若讓你哥哥聽了,可就麻煩了。”
那少年咳了幾下才喘過氣來,聽了那人的聲音猛地一怔,看見他的瞬間,一抹驚詫即刻掠上眉梢,也顧不得旁人神色異樣,清脆地喚了他一聲:“流歌?”
白衫男子只是笑,也不答話。那喚作阿瑜的少年狠瞪了風漣一眼,隨后徑直走向靠窗邊的位置,同白衫男子聊起話來。周圍的氣氛這才慢慢緩和了些,眾人又聊了開來,柏先生也識趣地不再提帝城中事,侃侃談起了神州別地的雅趣。
風漣再無心聽他說事,重新在桌邊坐下,全神貫注地聽著靠窗邊位置傳來的交談聲。
“哥哥呢,他在哪兒?你們都做什么去了?”
“還問,做什么你不知道?”
“……難道,那卷軸當真存在?”
風漣眼神一凝。
“明擺的廢話。”
“那得是多好的東西,能讓你們都這么上心?”
“是好東西,又不是好東西。”
“亂七八糟的,聽不懂你說什么。”
他輕笑:“如果有件東西能開辟天地,扭轉乾坤,掌控這天地之間的一切力量,同時也能顛覆萬物,摧毀生靈,你說那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華衣少年微有疑惑:“有這么厲害?”
“等你親眼見到就知道了。”
“這些稀罕玩意都是長了飛腿的怪物,能讓你找到才奇怪。”
“現在已經不用找了。”白衫男子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卻又極是幽深莫測,“它們十年以前分散在各地尋找棲所和主人,而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它的主人是誰,要做的就是一個搶字。”
華衣少年眼眸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亮:“這我可以幫忙!”
“別瞎添亂。到時你哥不在,你再殺紅了眼沒人制得住你。”
“……你別告訴他我要動手就是了。”
兩人接下去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聲在風漣耳邊漸漸低了下去,恍惚間,她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
一絲涼意從頭頂向下灌入,令她手腳也發起涼來,天地仿佛在剎那倒轉了方向,無論往哪邊看都是一片混亂。
原來,是她一直想錯了。
本以為眷使不死不滅,淚痕也無可能受制于人,這才遲遲不行動,任她留在歐木南的手中。但十幾日來她都音訊全無,本還奇怪著是什么邪力能斷開她們主仆之間的鎖鏈并困住眷使,如今想來,定是星宿無疑!
若那白衫之人所言不虛,那么一切也都解釋得通了。十年前星宿遺卷重現于世,分散在各座城池并尋找宿主寄托,歐木南便是那十二個被選中的宿體之一。
可開辟天地,扭轉乾坤,亦可顛覆萬物,摧毀生靈。
這就是星宿的力量。
恐怕十年前,令麒柃全城陷入恐慌的黑夜魔咒也與這脫不開干系。
風漣越想,渾身越是冰冷。歐木南若真掌有一方星宿,淚痕的處境定然極其兇險,在星宿的力量之下,她將不再是不死不滅之身,哪怕是生命靈氣被吸噬殆盡,亦有可能……
這十幾日來,她在戮池亡魂的折磨中該是如何度過的?
樓堂中的鼎沸人聲鬧得她愈發煩悶,目光模糊地四處輪轉,終于找到了上來時的地方,便逃也似的離開了大樓。
白衫男子輕輕放下了手里的銀杯,若有所思地瞧著那倉皇離去的紅衣身影。
華衣少年見他神色異樣,不由問:“你認識那女子?”
他回了神,搖搖頭道:“不曾見過。”
華衣少年哦了一聲,懶懶抱起雙臂:“我就說你怎么會認識這么奇怪的女子。”
白衫男子卻重新拿起了杯子,搖了半晌,才將酒水飲盡,喃喃自語著道:“應該是她,但這臉,怎么變了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