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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黑暗，刺骨的冰寒，以及困住口鼻的水流，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風(fēng)漣暗自惱恨，竟忘了腿腳的腐蝕之傷，剛一入水便覺得皮骨像被撕了開似的，疼痛刺入骨髓。一個不留神嗆了好大一口水，只覺得胸口發(fā)悶，頭腦昏沉，靈力的運(yùn)轉(zhuǎn)也變得遲鈍緩慢起來，漸漸什么也看不清了。

四面八方都是極寒的水流，她的意識被沖刷得一片空白。

神識渙散間，忽然感覺腰上依稀多了一股穩(wěn)重的力道，托著她的身子向上而去。

不知何時，她終于呼吸到了一絲空氣，腦中眼前卻仍然黑沉沉的一片。

恍惚中，耳邊依稀飄來一個哭笑不得的聲音：“看來你料得沒錯……沒想到她真的會來。”

她吃力地睜開眼皮子，視線模糊如蒙大霧，只隱約辨出兩個人的身形，他們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一共也沒聽清楚幾個字。又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走了，另一人還蹲在她身邊俯身觀察她。

她終于漸漸恢復(fù)過來，待看清了面前的人，微微一愣，竟是千羽若。

十幾天沒見，他仍是一派溫文之態(tài)，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平日里沒有的憂色。見她醒轉(zhuǎn)過來，他才松開了眉頭：“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風(fēng)漣搖搖頭，朝四下望了望：“你怎么在這里？”

“恰好路過，”他扶著她起身，“見你跳下去的時候，真是被嚇了一跳。”

風(fēng)漣掃了一眼他身上干凈整潔的衣裳，道：“剛才誰和你在一起？”

千羽若一頓：“一個朋友，是他救的你。”

風(fēng)漣眸光顫抖。

他輕輕咳了咳：“聽長顏姑娘說，公主和二殿下這次回來都受了些傷，腿腳不大便利。二殿下倒還算安穩(wěn)，不過想必公主是坐不太住的，看來今夜這趟是來對了。”

她冷冷一哼，轉(zhuǎn)過身去，望著不遠(yuǎn)處無盡濃濃夜色，聲音略有晦澀：“我只想找件東西。”

“可是長顏姑娘和二殿下的那件信物？”千羽若默了片刻，輕輕道，“長顏被逐出歐木氏后便被麒汐氏收留，她的事我們都清楚。其實有些東西，丟了便丟了，撿回來也只是徒增憂煩，沒什么必要。”

他見她冷眼斜睨著自己，莞爾又道：“也許自始至終，她只是怨二殿下在她最絕望的時候非但不拉她一把，反而無情地將她推開。但是面對自己生母的灰飛煙滅，又有哪個兒子能夠冷靜自如？”

風(fēng)漣靜了一會兒，道：“連局外人都能明白的事，為何她不明白？”

“大概正因為我們都是局外人，所以才無法了解那等被所重視之人怨恨拋棄的感受。”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她的身影浸沒在暗夜深處，一身火紅不再似往日的耀眼張揚(yáng)，仿佛浸泡在涼涼的冰水里，周身漫動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冷意。

千羽若愣了愣，當(dāng)即便轉(zhuǎn)了個話題：“公主可還要找那物件？若不找了，我就背公主回去吧。”

風(fēng)漣轉(zhuǎn)身拖著一雙血淋淋的腳往回走去：“不麻煩你。”

千羽若慢慢跟在她背后：“阿韶以前玩得累了不愿走動，都是我背著她回去休息，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談不上麻煩。”

風(fēng)漣看他一眼：“有你這么寵著，也難怪她越來越嬌氣。”

他失笑：“就算我愿意寵，人家也不領(lǐng)情。”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樣?xùn)|西遞給風(fēng)漣，她接過，見是一張柔軟美麗的人皮，他解釋道，“眼下全城戒嚴(yán)，到處在搜捕一名紅衣金面的姑娘。公主若要出門，不可再戴面具，可用這張?zhí)刂频娜似簳r改換容貌，方便掩人耳目。”

風(fēng)漣盯著手中的東西瞧了半晌：“靈皮換顏之術(shù)十分罕見，沒想到你也會。”

“我哪有這本事？有人關(guān)心公主，處處為公主想得周到，做得周到，叫我自嘆弗如，望塵莫及。”

她放慢了腳步，手指不易察覺地捏緊，將整張皮面攥得幾乎變了形，好一會兒后才逐漸放輕了力氣，緩聲說道：“那就幫我謝謝他吧。”

他不再答話。

兩人的身影愈行愈遠(yuǎn)，后方的雪地上蜿蜒著一道猙獰的血跡，或深或淺，一直蔓延到山林盡頭的黑暗深處。

直到雪又漸漸大了起來，才將遍地的殷紅盡數(shù)覆蓋在銀白之下。

酒樓向來是賞歌看戲聊閑話的絕佳之處，麒柃都城之中自然少不了這樣的地方。

規(guī)模一般的小酒樓就是供普通子民的酒飯，做些清淡生意。那些資力豐厚，來歷不凡的大酒樓則是貴人與皇族消遣的地方，幾乎終日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或是看年輕貌美的女郎一番歌舞，又或是邊享一桌炊金饌玉邊聽人談天說地，除此之外，這些地方也多是商人或帝國皇族探聽消息的場所。

君長顏給風(fēng)漣介紹了麒柃最有名氣的千卉樓，據(jù)她所說，那是她經(jīng)商時結(jié)識的一位好友所創(chuàng)辦的，現(xiàn)下也是城中規(guī)模做得最大的酒樓，平日生意極好，人多熱鬧也容易避開各處的耳目。

待日上三竿之后，風(fēng)漣便以那張靈皮換顏，往千卉樓去了。

到的時候，一樓正大堂中已是座無虛席，堂中央站著一名看似二十五六歲的白衣男子正說著故事，周圍只有少數(shù)幾桌人自顧自地或吃東西或同別人說話，其他所有人皆興致勃勃地聽著那男子的故事，時不時拍上兩掌附和叫好，再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一番，然后變接著聽講。

風(fēng)漣上了二層，尋了處臨欄邊的位置坐下，角度正好能將一樓大堂收入眼底。大堂面積開闊，且為了便于說故事的人傳開聲音，四方墻壁都是以特殊的回音磚筑成，使固定雅間外的賓客也都能夠聽見下方的聲音。

她招手喚來一名侍仆，問道：“這里可常有人說故事？”

那侍仆似乎茫然：“奴前兩日才剛來做事，不甚清楚。只知道這兩日來確實都有人在說故事。”

風(fēng)漣也不再多問，跟他要了一壺清水便打發(fā)了他。

旁邊桌位上，淡淡傳來一個清邪的聲音：“姑娘有所不知，這說故事的柏先生可是麒柃一寶，通曉神州各處的風(fēng)雅趣事，上至諸國皇朝，下至民間百姓，見聞頗多，十分詼諧有趣，說許多人在這兒都是沖著他一張嘴來的也不為過。”

她微愣，尋著聲音來源看去，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坐在旁桌的一名少年。

說是少年，卻又不大像少年，他的身形比尋常男子還要清瘦纖細(xì)，大概是和她差不多。長發(fā)如水一般柔亮，以紫金王冠高高束起，衣裝貴氣華麗，外披龍紋紫色流紗，領(lǐng)襟處大開，內(nèi)里襯著雪白華衫，腰身覆了一層絳紫色軟煙羅長擺，腰間玉帶上不多不少綴著八顆光華無暇的水晶。

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卻是他是眉眼之間一副清邪的□□。

明明是男性，面容偏生得陰柔難言，皮膚白似細(xì)雪，精巧的五官宛如世間神匠雕刻，一雙眸子流動著淡淡冰灰顏色，抬眉挑眼間的神態(tài)高傲如凰。手中，正輕巧地轉(zhuǎn)著一只金杯，舉手投足都是一股玩世的性子。

縱是風(fēng)漣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些年她見過的人里，無論男子女子，都無一人及得上這人的精致。但論風(fēng)華，他卻像極了她記憶中的一名女子——

那顆天上地下有一無雙的絕世明珠，她的七妹，宇文汝嫣。

想起來，上一次見到她，已是在兩三年前了。

他見風(fēng)漣看著他不說話，揚(yáng)起細(xì)長的眉毛：“姑娘可是不喜歡說故事的？”

他的聲音倒透著一種女子的清細(xì)。

風(fēng)漣轉(zhuǎn)過臉去，杯子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有些聒噪。”

他也飲了一小口，隨后將銀杯擱至一邊，起身走到欄邊看著下方的人群，默默聽那柏先生說事。

“……在被那樂師多次拒了心意后，湘公主便終日憂思，郁郁寡歡，此后患了一場大病，香消玉殞了。”說到此處，大堂中盡是一片唏噓，柏先生繼而又道，“湘公主那時也是王國一等一的俏佳人，多少男子慕而不得，她卻一心只戀著那名樂師。要說這兩人郎有才，女有貌，雖不是門當(dāng)戶對，卻也匹配得很。無奈落花空有意，總敵不過流水無情。一代絕色的美人就這般生生沒了，那樂師也未有傷情，后來，娶了另一名女子，同她過了幸福一生。”

樓中許多常客也在他口中聽過不少此類風(fēng)花雪月之事，便有人不免感慨起來。

“要說那樂師無心于湘公主，也只能是兩人注定無緣，湘公主又何苦為了一個男人白送了性命。現(xiàn)在的女子，追求愛情莫非都是如此糟踐自己？”

在周圍的議論聲大起來前，柏先生搖了搖手中的白月扇，道：“倒也并非如此。那湘公主雖是個公主，卻只空有一副美艷皮囊。她天性溫吞懦弱，才情寡淡，腦袋空空，遇上一個看得上眼的人也只會一味地告白愛意。試問她若沒了那張傾國的臉，天下還有哪個男子會對這樣的女子動心？真正有能有才的女子又豈會這般作踐自己？對鏡月和孤蘭在下不甚清楚，但在我們梵天卻恰恰有那么兩個人，和這樂師，湘公主全然不同。”

周圍賓客聽他如此說，也都不由得好奇起來。柏先生似有所感嘆，臉上流露出幾分欽敬之色。

“梵天雙驕，萬世難求，想必帝國之中，無人不曉得此二人吧。”

他話音一落，整座巨樓之內(nèi)一刻寂靜，卻在下一瞬間，竟如同炸開的大鍋一般轟然沸騰起來！

往上數(shù)樓中的賓客都紛紛激動不已地湊到每層的圍欄邊，全神貫注地聽著他接下去的話。就連先前那些只顧飲酒談天，無意聽故事的賓客也一個個放下了碗筷，將目光全數(shù)投向一個地方。

柏先生一笑，搖著扇道：“梵天雙驕之中，那汝嫣公主是何等風(fēng)華絕世，才智過人，非但智慧修為冠絕天下，一身膽識和氣魄更是叫人驚嘆不已，在她十三歲那年，就曾代先帝前往帝國西境淺流城平叛。那時西境周邊的小國發(fā)生動亂，百萬大軍和數(shù)千名荒境流民勢如破竹直取淺流城要塞，汝嫣公主持帝令趕赴西境，統(tǒng)帥淺流眾皇軍，并屢出奇招大敗敵軍和流民。戰(zhàn)勝以后，她并未趕盡殺絕，反而將戰(zhàn)俘安全釋放回國，并派人將所有存活下來的流民都帶回城中好生照看。當(dāng)時任誰也不相信，這么一個小小的女孩能有如此的智慧和胸襟。那一戰(zhàn)后，她回到帝城復(fù)命，先帝便授予了她淺流與青磲兩座皇城的統(tǒng)管權(quán)，不過……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拒絕了這份權(quán)力。”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四周圍寂靜無聲，滿樓的賓客都聽得出了神。

風(fēng)漣邊聽他說著，心中也憶起了那年西境的戰(zhàn)亂。

就像螞蟻總喜歡成群地圍著一粒米，帝國周邊也駐著一群不安分的蟻蟲，時常在各方邊界發(fā)起小規(guī)模動亂，擾得父親很是頭疼。那次汝嫣做得確實十分漂亮，甚得父親歡心。

那紫白華衣的清邪少年忽然冷嗤一聲。

只聽大堂中一青年女子愕然道：“單說淺流城便是十二皇城中僅有的兩座臨靠邊界的城池之一，守的可是國境線，亦是戰(zhàn)略要地，先帝竟肯將它的統(tǒng)帥大權(quán)交予汝嫣公主。那她為何不收？”

柏先生掃她一眼，說道：“當(dāng)時在場的王臣大人們都詢問公主其中緣由，公主只說，她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nèi)擊潰敵軍，平復(fù)戰(zhàn)亂，全靠的是和一位好友商量后定的主意，她一人攬不得這功勞。可她卻怎么也不肯吐露這位好友的姓名，弄得先帝也很是奇怪。”

“那這人到底是？”

“此人……”

“除了明傅皇族的瑾公子，還能有誰？”

清亮的聲音從二樓傳下，打斷了柏先生就要出口的話語。

眾人循聲望去，目光悉數(shù)集中在了二樓出聲的少年身上，他卻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說道，“宇文汝嫣拿西境的敵人沒轍，自然是去求瑾公子給她出主意了。要不怎么說宇文家的公主都是草包？關(guān)鍵時刻只能靠別人家給想辦法。說起來這瑾公子也是有氣量的人，并不計較兩族恩怨就送了個順手人情給宇文汝嫣。她還算略有良心，沒想著一人獨(dú)攬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