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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周圍壁上的妖獸頭顱一個個瘋狂地攢動起來,發(fā)出高低不齊的咆哮聲,異常可怖。風漣剛回過神來,卻見歐木南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入口處,他并未去在意風漣,只是冷冷看著歐木遙:“阿遙,還不出來。”
歐木遙凝視著他,似再不認識他了一般。
“若不過來,從今往后你便不再有我這個父親。”
他的神色異常冷漠,望著歐木遙的目光沒有一絲感情色彩。
歐木遙只是看著他,不動半分聲色。
歐木南冷笑一聲,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在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風漣忽覺腳下大濕,低頭看去,四周圍的地面都已沖滿了血水。歐木遙往各方掃視了一圈,道:“父親已經(jīng)布下了結(jié)界,入口也鎖死了,過不了多久水位會越來越高。看來他是想把你困死在這里。”
風漣默然看著面前大片猙獰嘶吼的獸顱,一顆心只放在淚痕身上,任血水漸漸漫過了腳踝。直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腳腕處襲來,才重新拉回了她的注意,只覺得雙腳盡是被腐蝕似的刺疼,難受得很。歐木遙顯然也有這般感覺,蹙眉道:“這血有腐蝕性,常人的皮膚碰過都會開始腐爛。”
風漣點點頭。
歐木遙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你一點也不怕?”
她冷眼看他:“你沒辦法出去?”
他微微一愣,眼里多了一抹復雜:“若我?guī)愠鋈ィ惚銕胰ヒ婇L顏。”
風漣看了他片刻就轉(zhuǎn)開目光:“好。”
歐木遙面色一松,道:“北宮塔每一層中都有一條密徑通向城主殿的外闕,有時父親從外面回來便直接沿這條路進入北宮塔。但是密徑的開關(guān)靈印隱藏在這四方石壁的迷陣中,壁上的石塊每過半盞茶時間都會更換排列順序。現(xiàn)在只有將這層屏障劈開,我才有辦法找到開關(guān)。”
風漣心下了然,尋了個水位較淺的地方,走過去,手中長鐮燃起一片烈烈火光,揮舞間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轟——”
淺綠色的巨大屏障陡然裂開了一道巨口。隨后,赤炎的鐮柄處開始延長,風漣將長鐮倒立在地面的石縫間,身子飛躍而上,輕盈地立在鐮柄頂端。雙手呈蝶狀扣起,掌心間閃爍的光點頃刻化作一層層血紅蝴蝶向四周散去。蝶群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四面石壁,開始啃噬著壁上瘋狂吼叫的妖獸頭顱。直到下方血水已經(jīng)漫上了歐木遙的膝彎,龐大的蝶群才終于將四周壁上的妖獸都啃了個干凈。
歐木遙也不顧腿腳處愈發(fā)強烈的腐蝕,大步走向壁邊,探手往夠得著的石塊摸去,好一陣后,他的眉頭越皺越深。風漣在看見他身體周圍的水中,血色越來越深,心不由得微微揪起。
他取下腰間的青笛,將笛的一端對著壁上的每一方石塊敲擊起來,仔細聆聽著靈力細微波動的聲音。敲過一面后,又去敲另一面石壁。直到敲到第三面時,他才終于停下了動作,順著其中一列石塊向上看去,同時對風漣道:“正西列,倒七,砍開它。”
風漣聞言腳尖一點,同時伸手緊握住鐮柄飛身而上,對準一塊石壁便狠狠劈了下去。
“砰!”
黑暗深處,有什么在頻頻裂開,一束束金黃色的陽光從中透出,將黑暗徹底撕裂。
破壁的瞬息間,左方石壁的至高處也隨之綻開了一扇光門。歐木遙看她一眼,風漣會意,身影輕盈地掠入密門,歐木遙緊隨其后。
偌大囚宮內(nèi)只余下大片渾濁血海翻騰,漸漸將最后一絲空氣也吞噬殆盡。
雪花無聲無息地紛飛飄落,慢慢吞沒著樹葉的蒼翠。
林間是一片難得的幽靜。
歐木南下令將全城封鎖,明里派遣重兵在各處搜尋風漣,暗中也在城中每個角落都安了眼線。現(xiàn)在城中大街小鎮(zhèn)已走不得,風漣和歐木遙商量過后,選擇了一條較為偏僻且臨靠湖泊的山間林徑走。
經(jīng)血水腐蝕,風漣每走一步都覺得腳腕的骨肉像是裂開一般,她咬牙,輕吸著涼氣:“單是謀害帝主一條罪責,他已經(jīng)難逃裂魂極刑。”
歐木遙的神情一直略有恍惚,似在發(fā)怔,又似在想著別的,聽了她的話后,他仍是漠然:“我知道。”
風漣想起當時歐木南為了困死她,不惜搭上歐木遙的一條命,心頭寒冷,歐木遙轉(zhuǎn)眸看了看她,平平淡淡地道:“他一直不大喜歡我,皇兄和母親接連去世后,我與他更是生疏。也許他從沒把我當親人看待過。”
風漣冷笑:“絕情寡義。”
他搖頭道:“或許他只是恨長顏,因此遷怒于我罷了。若他當真絕情,這些年來也不會為了母親做盡錯事。何況……他不會真的看著我死,他早知道我有辦法找到密徑的靈印脫身,否則城中那么多的人手怎么會部署得如此之快,明顯是他早有的準備。”
風漣默了片晌,道:“若最后我殺了他,你會如何?”
他不答。
沉默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風漣當即有所警覺,鐮刀已經(jīng)揮起,下一刻,一人匆忙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讓她猛地停住了動作。
君長顏衣袂飄逸,氣息微喘,在看到風漣安然之時,臉上終于閃過一絲安定,目光轉(zhuǎn)而瞥見她身邊的人時,整個人卻登時如遭雷殛。
歐木遙空冷的目光凝滯她的臉上。
君長顏唇邊本欲綻出的笑容盡數(shù)凝結(jié),她看著那一身青衣的人,紅潤的臉頰不知何時變得比林間的雪還要蒼白。瞳孔深處,一抹光亮忽起忽滅,似是有淚。
歐木遙臉上漸漸失了顏色,灰暗的瞳孔,縮緊到了極致,腦中轟鳴作響。
靜,深至無底的靜。
一片空白之中,昔日諸幕竟然在一瞬之間變得清晰無比,那是一簇簇細小的火流,愈來愈狂烈地聚集成火山的巖漿,以無法阻擋的聲勢轟然爆發(fā)!
他眼睛里浮起淚光,顫抖著,難以置信的。
終于,他慢慢向她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明明一段極近的路程,卻仿佛是一座巍峨的高峰阻隔在他們之間,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如此緩慢。
君長顏嘴唇顫抖,不由自主地要往后退,不料才剛退一步,整個人已被他用力抱住。她又是一僵,想要掙脫,卻聽耳畔響起他沙啞又顫抖的聲音。
“長……顏?”
她被他抱著,渾身僵硬,做不出任何動作。
風漣靜靜看著他們。
他的手臂越收越緊,君長顏只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她顫抖著動了動唇:“長顏見過二殿下。”
他猛地一震。
好一會兒后,他漸漸放開了她,明亮的眼眸輕微泛出血色的霧氣:“長顏,你可知,這些年……我有多想你……”
君長顏濕了眼眸,卻輕輕地笑了:“長顏只記得二殿下曾說過,這一輩子都不愿再見到我這張臉。”
他的面容頓時煞白如雪。
風漣也是一怔。
好半晌,他才艱難地說出話來:“兒時的胡言亂語,作不得真……”
君長顏看著他,嘴角愈發(fā)上揚:“殿下說得是,兒時的言語都作不得真。你我之間雖然并無多少情分,但到底還是長顏連累了夫人,長顏自知罪孽深重,再無臉面對歐木族人。只愿從此消失在殿下眼前,終生不再相見。”
他目光一顫,看見了她腰間佩掛的青色玉笛,心頭劇烈一震,終于有了笑容,仿佛枯冬寒夜后透出的第一縷陽光:“你一直帶著它……長顏,你是不是每天也都在念著我?”
君長顏低垂下眼。好一會兒后,才發(fā)著抖抬起手,將笛子取了下來,遞到了歐木遙面前,輕聲說道:“長顏一介商民,實在配不起這等貴重珍物。這十年來算是替殿下暫時看管著,現(xiàn)在應該物歸原主了。”
他的笑容驟然凝固。
一個素來笑容滿面的女子悲傷落淚,一個對世事漠不關(guān)心的男子從悲至喜,再至悲。風漣看著,心上仿佛被一只尖銳的爪子用力撓著,痛癢難忍。
君長顏依舊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靜靜等著他接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始終沒有動靜。她抬起眼,對上他晦澀的眸:“殿下可是嫌棄此物被長顏帶在身上有十年之久,不屑要了?”她一頓,“既如此,丟了便是。”
說罷,她旋身間手臂一揚,青笛便沉進了山下的湖海中。
這片湖太大,他們所在的地方又太高,笛子落入水中時,甚至聽不到一點濺起的聲音。
風漣捏緊了拳頭,下意識看向歐木遙,心底一陣發(fā)涼。
他的面容已經(jīng)不能用蒼白來形容。風漣看著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幾日前,在城主殿中初見他時的模樣,但此時他一身絕望和慘淡,更勝當時。
君長顏不再看他,目光回到了風漣的身上:“城中已是天羅地網(wǎng),長顏擔心公主有所不測,這才尋了條偏僻的路出來。”說著,她邊低頭看了看風漣腳邊一大塊被血染紅的雪地,深深蹙起眉頭。
風漣默然不語。
他所受的腐蝕要比她嚴重得多,這血明顯不是她的。
長顏,你在擔心誰?
夜寂天涼,風漣躺在床上,卻合不上眼。
腿上的灼痛依然在細微地鼓動,她沉浸思緒,渾然不覺,腦海深處,白天時的一幕幕反復閃過,心上沉沉的難受。
她不懂他們的感情。
既不明白為何歐木遙能對君長顏說出那般傷人的言語,卻也能為她消沉十年。更不明白為何君長顏能將他贈的那支青笛十年來都如珍似寶地帶在身邊,卻也能在一瞬之間將它棄置不顧。
也許這兩個人的心,一個是活著的,一個已經(jīng)死了。
十年來,歐木遙看似人如死水,但他的心是活的。他日復一日地守著自己心中的念想,守著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美麗笑顏,珍惜活著的每一天去思念她,如此這般真切地活著。他可以這么毫無顧忌,毫不隱藏地告訴所有人,他愛那個女子,她是他的一切。
但君長顏完全不同。她始終都將心里的東西深深隱藏著,不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無論何時發(fā)生何事,她的臉上永遠都有笑容。無人知曉這副皮囊下的一顆心其實在她離開歐木氏族的那一刻起,便已經(jīng)死得干干凈凈。
她并不喜歡這樣的人。
在初見君長顏時,她就覺得她不似別的女子,她的笑容雖然燦若陽光,靈魂卻是麻木又平淡的。
這樣的女子,以前從未見過。想到此處,她又不由自主地憶起瀟臨等人。
想到瀟臨,她便怎么也不明白,這樣的世界上,為何會有一人能如此真實、如此靈透?清淡恍如天際浮云,瀟灑宛若空谷流風。若說凰韶是碧波瀲滟間的一只肆意游曳的魚兒,亦藍就是浩浩夜空中的一輪清淺迷離的彎月,那么瀟臨則是九重云天之上一片無拘無束的風雨,恣情遨游在天地山海之間,來時無影,去時無蹤,盡情揮霍著生命。
而淚痕……她只是她手中一柄披荊斬棘,殺伐天下的冷劍。
她一直都是如此以為。
那墜落在深淵里的身影反復閃現(xiàn)在眼前,令她疼痛不已。
她定是受了不少苦。
這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困住她,但她如今遲遲不脫身又是為何?
風漣腦中總是隱約地閃過一絲別的東西,但那速度實在太快,輪廓太模糊,總是抓不住,看不清,擾得她極為煩心。
翻來覆去間各處思緒纏繞,令她再也無法入睡,起來披了衣裳,去了白天回來的那條山徑。
山林之間,那片殘留的血跡雖然已經(jīng)凝固,但在遍地皚皚白雪中仍然十分鮮艷刺眼。風漣尋著那片血紅,才找到了白天他們所在的地方。
站在陡坡邊往下看去,一片幽暗深處,只有幾縷水光微弱地閃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個縱身利落地躍進了下方的深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