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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媛驚奇道:“原來如此。這可真有意思了,從沒聽說逃難還要逃到別國去,難道那個國家離咱們很近?”
芳書笑道:“可不是鄰國呢,只是他們能逃來這里,卻也是長途跋涉了。我前兒聽小千說,這些烏拉國人種田放牧都是好手,烏拉國的土地大多富饒著呢。只可惜他們人太傲氣,所以到處也找不著活兒干,因此你看,倒混到了這乞討的地步。”
元媛皺了皺眉,果然就見那些男人女人雖然衣衫襤褸,但一個個神情中絲毫沒有乞丐應該有的諂媚和卑微,就算有人施舍,孩子和女人道謝時,也是彬彬有禮,絲毫沒有自卑之感。因此施舍的人實在不多。
元媛嘆了口氣,心想算了吧,這種好事要做起來,哪還有個完呢?我也不過是在這個不屬于自己的時代里努力求活而已。
因這樣想著,便讓浣娘上前給了他們兩個銀元寶,那些人都深以為異,看了元媛幾眼,然后女人和孩子們都跪下來低頭施禮,就連那些男人,也多合十感謝她們。
元媛和芳書芳蓮等人便上山去了,一路走來,這廟會果然熱鬧,有許多新奇玩意兒買賣,糖人兒,泥人兒,繡品,書籍,各色小吃都是應有盡有。主仆們在寺廟里燒了香許了愿,又買了許多東西,便看那太陽漸漸西下,知道是該回去了。
此時人潮明顯比白日里少了許多。元媛等人下山的時候,路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幫人,走到山腳下,那群烏拉國人仍在那里,她聽見有人小聲哭著問母親晚上能不能吃一頓飽飯,不是今天才有人給了錢嗎?
然后聽到男人的訓斥聲,說那些是留著救命用的,一頓若吃飽了,日后就沒飯吃了等語。還說什么再哭,再哭就不給吃飯,到時候餓死了,就和以前餓死的幾個人一起作伴去。
元媛實在聽不下去了,她自認為不是那種老好人,但是在現代社會,雖然也有種種不平之處也有窮人,可被活活餓死的,還真沒聽說過。因此想到這里,就忍不住問湯嬤嬤道:“嬤嬤,我剛剛在佛前許下大愿心,為了保佑王府富貴綿長,保佑我爹娘長命百歲,愿做一件大善事。此時這些人凄慘至此,我有意把他們接回去,安排幾個住處,從此后讓他們為咱們家干活,嬤嬤覺著怎么樣?”
湯嬤嬤有些為難道:“姑娘要做善事,這自然是好的。只是聽說這烏拉國人都有些傲氣,不太服禁管的。再說了,又有多少活計可給他們干呢?府里人手都夠了,地上的事情都是佃戶再弄,實在安插不下去啊,更何況,又去哪里弄屋子給他們住呢?一兩個三四個都還可,這么一大幫子,總也有幾百號人啊,咱們也怕……養不起啊……”
“他們只求一口吃的,倒也不至于很難養。”元媛微微一笑,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何況咱們又不是一輩子白養著他們,眼下已經入冬了,不過是幫他們過個冬而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可是幾百條人命,你看他們缺衣少食的,若不幫一把,只怕這個冬天過去,就得凍死二三百。”
湯嬤嬤聽元媛如此說了,便笑道:“既然姑娘已經打定了主意,那就做主吧。王妃娘娘也是好行善積德的人,篤信佛祖菩薩,想來知道后也不會怪您的。”
元媛心里知道這老東西是用王妃來提醒自己。但她正害怕王妃把主意動到自己頭上,唯恐一封信的力度不夠,正想再做點出格的事兒,讓那王妃以為自己是個極愚蠢沒知識的人,不堪大用,從此徹底把自己丟在一邊才好。而這些人,正好可以借她來利用一下,反正救了他們,想必這點小小的利用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
只是這么多人,首先這住的地方便是個問題。此時芳蓮卻笑道:“姑娘不知道么?就在咱們府外邊,靠近后山的地方,有一個石頭營呢,那里雖是石屋,但收拾收拾,住人是沒問題的。
“石頭營?那是什么東西?”元媛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情。一旁的湯嬤嬤接口道:“說起來那都是太祖年間的事兒了,距今怎么著也有三百來年,當日這里是一大片荒地,連年征戰下,雖然大寧朝最后得了天下,但基王朝也留了一個滿目瘡痍的爛攤子。太祖皇帝沒辦法,只好號召文武大臣和王公貴族親自帶著軍隊各處開荒,這一處便是當年開荒開出來的,府外邊的石頭營,是當年兵士們住的地方,因為都是石頭造的,雖然粗糙,但幾百年來竟然不倒,因這是將士們的一份功績,輕易也沒人動它,如今不過是偶爾有人中午歇腳時在那里住著,咱們府里的人也不理論罷了。”
元媛奇道:“還有這樣地方?我竟是坐在井里的青蛙了,就在自己家邊上,卻也不知道。”言罷她就走上前去,對那群人道:“你們這里誰是主事的?”
湯嬤嬤走上前來,慌忙道:“姑娘,這種話何必你說,讓老奴和他們說吧,你別沒的降了自己的身份。”
湯嬤嬤這番話一說完,那本來已經站起來的高大漢子就變了臉色。元媛連忙笑道:“閣下不要在意,我們寧朝的規矩,想必你們如今也知道一些,我一個女子,本不應該隨便同你們說話的,便是家里總管報告事情,尚要有珠簾遮擋,此乃男女大防,非是輕視之意。”
她說完,湯嬤嬤的臉色也不好看了,低頭咕噥道:“都這副樣子了,還傲氣什么啊?非得等到都餓死,才肯低頭嗎?”
元媛笑道:“嬤嬤也不必這樣說,這也許是他們烏拉國人的特點,自尊心強,寧可餓死也不食嗟來之食,這份傲骨倒值得人敬佩,不同于那些狂妄自大的驕傲之徒。也罷,浣娘,你便把我的意思和他們說了吧,究竟他們愿不愿意,還由他們說了算。”
元媛說完,便登上馬車。湯嬤嬤撇撇嘴,跟在她身后,小聲抱怨道:“姑娘,我就說他們不服禁管,你瞧瞧他們那性子,這幾百號人比咱們府里的多好幾倍,他們又身高體壯的,別因為什么事發起狠來,能把咱們都吃了。”她越說越擔心,暗暗埋怨元媛做事不知道分寸。
第二十章
元媛淡淡道:“嬤嬤慮的,我何曾沒想到?只是你看他們寧可聚在一起乞討,寧可有人餓死,也不在街上干那些雞鳴狗盜之事,可見都是些性情中人。即便傲氣一些,那也是他們自尊心強,這類人,一旦被你收服,便會終生銘記在心,即便不會對你忠心耿耿,也絕不會恩將仇報。我才聽芳草說各國軍隊中都有烏拉士兵,翹勇善戰不說,從未聽過有人背叛,你說這樣人,咱們怕什么?倒不如做下這件大好事,將來王妃知道了也歡喜。”
湯嬤嬤真以為元媛是因為得了賞賜,高興的不知怎么好,一心只想討王妃的歡心了。再加上她說的也有道理,因此倒放了一半心,只是心里卻不以為然,暗道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鄉下丫頭,你以為這樣就能討王妃歡心了?只怕她從此后就把你撂開的遠遠的呢。
元媛上了車,不一會兒浣娘過來說那些人愿意跟她回去,只是一定要有事情做,他們要靠自己的勞力吃飯。
元媛笑道:“這都眼看要入冬了,能有什么活兒給他們做?罷了,讓蘇以過來和他們說吧。”
一行人回到家中,元媛就找蘇以過來說了這件事,把他嚇了一跳,躊躇道:“姑娘,這收留幾百個人可不是小事兒啊,那么多張嘴,一天就要費幾斗糧食呢。”
元媛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嗯,這么說,咱們家是供不起了?”話音未落,蘇以就連忙擺手笑道:“豈有供不起之理?再來十倍人數也供得起了。也罷,先讓他們過個冬天,待到天暖了,再看給他們安排點什么去處吧。”
他雖然答應了元媛,心里卻不以為然,暗道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弄了這幾百號人來,還不亂死你,到時你便知道厲害了。不過他也犯不著在這種事上忤逆元媛,當下連夜去接了那些人回來,就命他們在府后面的石頭屋中暫居了一晚,雖然也不是什么正經房屋,但好歹四面有墻壁,元媛又命人送了許多舊被褥,總算比在大街上挨凍強的多了。
第二日一大早,元媛便起來了,吃過早飯后戴上遮面的斗笠,就來到府后的那個石頭營前,原來這里和花園不過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從花園另有一個小門通著那兒,只不過平日里都是上鎖而已。
卻見那些烏拉國人已經熱火朝天的干起活兒來了。原來那石頭營中許多屋子被過路的放牧人當做歇腳之地,里面難免有牲畜糞便之類的,那些放牧人也不在意,好在天氣干燥,那些糞便都風干了,倒也不是很臟。
那烏拉國人的頭兒叫做巴比干,此時見到元媛,便喜笑顏開的跑過來,脫下頭上破舊的氈帽行了一個禮,用流利的漢語道:“感謝女神仙救助我們,以后但凡女神仙有差遣,歸于部落上下六百八十四人,無不從命。”
元媛笑道:“別說這樣話,我不過是發下大愿心而已,也并非要你們過來做活兒的,我府里也不缺人手,待度過這個寒冬,明年開春了,仍讓你們自由找工作干。離鄉背井的逃難過來,也不容易。”她說到這里,想起自己又何嘗不是“離鄉背井”,不由得心中升起無限感慨,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
巴比干不知她的心思,以為她是天性善良,同情自己等人的遭遇,心下更是感激,他本來聽說元媛不給他們活兒干,過了冬天還要任他們自己流浪,是有些失望的。但是轉念一想,人家女神仙做到這地步,免費供他們吃住以度過寒冬,這便是天大的恩情了,不然這一個冬天,部落里這些人只怕要因為凍餓死一多半,自己怎么還想著奢求更多呢?真真是貪心不足。因又覺萬分羞愧。對元媛又行了一個大禮道:“女神仙請放心,我們有手有腳有力氣有手藝,一定可以自食其力的。”
元媛滿意的點了點頭,笑問道:“你們這是打算收拾一下住處嗎?”她看向遠處,只見黑壓壓一片人頭,原來見她來了后,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停下手中活計,望著他們這邊,神情中帶著緊張之色,大概是終于有一個勉強溫暖的晚上,所以生怕轉眼之間就又生出什么變故。
“是的。”巴比干挺起胸膛,指著那一排石頭營道:“這些屋子很好很好,只要略略收拾下,再鋪些干草,又有女神仙送我們的被褥,這一定就會是個溫暖的冬天了。”
“什么?一些干草被褥,你們就能過寒冬?”浣娘驚叫了一聲,一旁的湯嬤嬤也不屑笑道:“真真是個沒見識的,聽說你們烏拉國也是四季分明,怎么竟不知寒冬的厲害?就這石頭屋子,窗上勉強糊那么一層紙,連個門都沒有,更不要提火爐暖炕地龍的,你們竟然還想度過寒冬?以為自己是鐵打的人兒呢?”
巴比干朗聲大笑道:“我們都是經過風霜的,以前在自己國家的時候,幾間草屋還不如這石頭屋子結實,也是沒有火爐暖炕地龍,還不是一年年的過了下來,若不是皇帝又下命令要那些珍禽異獸,我們也不會整個部落都逃到這里來。”他說到這里,臉色就黯然下去,悲切道:“往年完不成任務,部落里已經有上千人被殺了,再不逃走,只怕歸于部落就要消失掉。”
元媛見他神情悲痛,便沒有立即詢問,而是對身后的蘇以道:“蘇總管,今年各處的賬已經收上來了嗎?”
蘇以忙道:“還差幾處,其余都交上了,正打算收齊之后便去稟報姑娘呢。”一邊說著,就從懷里掏出一個賬本,雙手舉過頭頂遞給元媛。
元媛接過來翻了翻,面上現出笑意,淡淡道:“這方是正經兒的賬目呢,以前那莊乾,貪的也實在太黑了些。像這樣,即便少沾點兒,也是有限,更何況你們每日里辛苦,在外面辦事也要打點,這點兒銀子不從公中弄,難道還讓你們自己貼補嗎?”
蘇以額上一下子就出了一層細汗,心里暗暗叫苦道:“我的娘啊,這不是個活神仙吧?我不過和其他幾個管事貪了那么千兒八百的銀子,賬上又做的滴水不漏,她也沒細看,怎的就知道了?當下除了賠笑之外,什么也說不出來。
元媛其實倒沒有那么神通廣大,瞬間就看出賬上的手腳,只不過是忖度人心,知道蘇以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罷了,因此輕輕點了一下,讓他們知道自己不好糊弄就是。平心而論,這蘇以又能干,貪心又不強,就算是很難得了,于是也只輕輕一笑,便揭過去了,并沒細問深究。
又翻了幾頁賬目,元媛沉吟了一下,便指著其中一處道:“把這處賬中,挪出一千兩支給他們,把這石頭營好好修葺一下,弄成人住的屋子給他們,火炕廚房什么的都不要少了。”她說完,抬頭看看四面,沉吟道:“恩,這些石頭營他們也是住不完的,不必全修,只修出夠他們住的便成。”
蘇以心中一驚,暗道我的姑娘喂,你倒是出手大方,一撥就撥給了一千兩。不過他什么也沒說,滿臉是笑的答應了,心知王府也不看重這處產業,更何況,這賬目比往年多進賬了兩萬多兩銀子,人家要撥出一千兩算什么?別說還揪著我的小辮子,就是不揪著,咱也沒說的。
待蘇以離開了,元媛方問那巴比干道:“我聽人說,你們烏拉國人身強體壯心靈手巧,多是以放牧種地為生,怎的皇帝又派你們去捉珍禽異獸,難道你們還是獵戶嗎?”
巴比干嘆了口氣,黯然道:“我們烏拉國,曾經是天下最強大的國家,烏拉族人天性聰明,又肯吃苦耐勞。我們是以部落的形式居住各地,每家都有幾頃良田,春夏的時候,我們一邊種地一邊放牧,像黃牛一樣的忙個不停。到了秋天收完糧食,我們就去山上打獵,或者下海打漁,我們的土地是最富饒的土地,受納拉大神的庇佑,山上有打不完的獵物,水中有捕不盡的魚蝦。我們的國家因為我們而變的富強,可是到了這一代的皇帝,他為了自己的玩樂,竟做出許多天怨人怒之事,不到十年功夫,富有的百姓們就流離失所,我們的錢都被征去給他玩樂了,還有那些貪得無厭的軍隊和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