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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這么晚你還沒回家?”還有兩句話,金小田爭分奪秒,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邊打字邊問丁維娜。
“今天有個家長來晚了,我一直在學校陪著小朋友。”丁維娜說。
“這家長太不負責了。”金小田把郵件發出去,“你在哪?等著,我來接你。”她走到電梯口,想起黎正,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好點,打電話過去,居然也還沒吃飯。她邀上了,“一起吃吧。”
為了抓緊時間,金小田在路上打電話到常去的餐廳訂了桌子和菜式,“酸湯鱸魚,日式牛排三份,海鮮粉絲,豆豉鯪魚油麥菜。”
剛掛掉,藍芽顯示有新來電,她開了車載模式。
黎正問能不能加多一個李周,被堵在主干道上的金小田看看前方的車隊,“當然沒問題,恐怕我們會遲到,這邊堵成一團。菜我點好了,你讓他們牛排晚點上,等我們人到了再上。”
黎正聽完菜名,有小小的抗議,“不能每人點個菜嗎?我不想吃這些。”
“那你到了再點一個。”金小田漫不經心地說,“前面動了,不說了,我開車要緊。”
李周雖然沒聽到金小田的話,但從對答中猜到了。他上次已經發現,不知道是不是獨生女的關系,金小田有點霸道。只要和她一起吃飯,點菜叫飲料什么的都輪不到別人做主的份,她噼里啪啦一股作氣定了,還容不得別人反對。從好處說她這人做事爽利,壞處則是不尊重別人。
而黎正呢,為人隨和,但不代表他沒主見,他只是不愿意跟外人計較而已,跟他熟了會發現他想法挺多的。像剛才,如果是行里同事聚餐他不會抗議,但換成私人交情的金小田,他不客氣地提出來了。
這兩個能湊得到一起去嗎?李周想是想了,沒說出來。行長下午見了他和黎正,就分理處意外殺人事件開了個小會。行長本來的意思是把黎正調回總行,哪怕降級做柜員,也是在總行來得好,免得還要面對分理處的同事。但黎正拒絕了行長的好意,說工作沒做好是他的問題,既然如此他更有必要在原來的分理處好好工作,免得留下一個遺憾。
行長被黎正的志氣打動,決定暫時不設分理處主任,派李周下去駐崗,監督并促進分理處日常業務。
李周沒想到自己也受到波及,不過再吃驚也只能藏在肚子里,表面仍是高高興興感謝領導給的學習機會。會后他把手頭工作移交給同事,做完移交想到跟黎正聯絡下感情,就這樣四個人又坐在一起吃飯了。
丁維娜心情不好,見到李周更不好了,勉強維持著禮貌,打過招呼后沒再跟他說話。哪怕有時李周把話頭拋到她那邊,她也是一付茫然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的表情。一來二去,李周生氣了,知道你們仨都是天之嬌子,瞧不上我這個普通人家的子弟,但有必要做得這么明顯嗎?虧得他最初認為會瞧不起人的是金小田,接觸下來倒是長相柔和的丁維娜更有富家女的架子。
李周一動氣,桌面形成兩組人馬。一組是男性組,漫無邊際地聊天,從天氣聊到最近的時事;另一組是女性組,表姐表妹低聲討論一個小朋友的家庭狀況。
丁維娜剛目睹一場離婚進行中的男女對轟場面,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她的一個學生,今天遲遲沒人來接,她只好自己把小朋友送回家,誰知才到孩子家的樓下就發現圍觀者眾,原來學生家長從樓上打到樓下,女的指責男的花心,男的指責女的虛榮,扯破臉皮互相對罵。小朋友見到父母兇神惡煞的樣子,哇的咧開嘴來哭了,抱住丁維娜的腿,怎么也不肯回家。
“身為人父人母,一點都沒自覺性,居然當著孩子的面繼續吵架,還讓孩子選擇到底跟誰。”在來的路上丁維娜已經把經過告訴金小田,“我看他們早點離了算了,這種哪是夫妻,根本是仇人,不知道當初為什么要結婚。”
“喂!”金小田啼笑皆非,表姐跟小朋友一起呆久了,怎么思維也跟小朋友一樣簡單,婚姻哪是說分就分的。孩子歸誰,財產如何分割,達不成協議的話要上法庭,第一次不判離的話,還要等半年;當然第二次多半會判離婚,但都鬧上法庭了,這個半年多艱難。“有話還是得好好說,既然愛過,哪怕分手也好好分,至少曾經在一起過,而且還有個孩子。”
“你沒看見他倆的樣子。”丁維娜心有余悸,“把孩子嚇得直哭,恐怕她今晚會做噩夢。”
“我怎么沒見過,在事務所工作,離婚案子最常見。”金小田爭辯道,“聽多了真覺得結婚沒前途,兩個人可以恨對方到那種地步,恨不得咬下肉來的那種。”
“你辦過離婚案沒?”
“沒。”真是,明知道她沒獨立接案,表姐還直捅她心窩子。金小田毫不斯文地給丁維娜的胳膊來了一肘,發誓似的說,“我會變成大律師的。”
丁維娜沒理會她,反而喃喃道,“要不我把你推薦給他們?你也該自己辦案了。”
李周直皺眉,有錢人的思路不能以常態論之,都說勸和不勸分,小夫妻打打鬧鬧是常事,虧丁維娜上來就給人家介紹律師辦離婚。
敬而遠之,必須敬而遠之,他想。
結賬時金小田一把拿過賬單買了單,“走吧。”
丁維娜注意到,李周從頭到尾沒付賬的意思。果然是喜歡吃白食,她暗暗下了定論。
金小田以為表姐說著玩,誰知道過了兩天,她竟然領著女方來了,而女方提出的要求是,“我要跟他離婚,讓他凈身出戶。”
咳,用得著一上來就高難度嗎?金小田無語地看了眼丁維娜,凈身出戶這種事一般得男方自動自覺,要是男方不愿意,律師多半沒轍,要不怎么有渣男這種稱號呢。
年輕貌美的女方指著臉上的手掌印,氣憤地說,“他外頭有人,還打我。”
金小田無力地想,要不,她幫女方找兩個混混,揍男的一頓好出氣?
丁維娜倒是站在居中位置,不偏不移,“你也打他了,幸好沒傷到眼睛,只是充血。”
呃,針尖對麥芒么,一個枕頭睡不出兩樣人。
金小田求助地看向小辦公室里的吳明,希望他主動過來解圍,但他沒有。金小田沮喪地想,她不該一邊打電話一邊打字,分心兩用壞處多,起訴書里出現了“這家長太不負責了”,離題何止十萬里,難怪吳明生她的氣。
唉,小律師日子難過,難過透了。
☆、第十五章
“是不是,由學生的家事想到自己身上了?”基于丁維娜激烈的反應,金小田感覺有必要跟她進行深談,免得心事積壓過久變成負擔。
“最近我們老在外面吃飯,阿姨要抱怨了。”丁維娜答非所問。
“才不會。”金小田學著她媽的口吻,“誰家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下班就守在家里的?談戀愛去,約會去,再不趕緊要嫁不出去了。”
丁維娜被她逗笑了,“那也用不著經常跟他倆見面,除非你對他倆之一有意思。”他倆是指黎正和李周。和金小田不同,丁維娜狠狠看過不少言情小說,對若隱若現的苗頭比較敏銳。
“黎正非要回請我們,卻之不恭。李周調到他那去了,前兩天分理處關門搞清潔,換了天花板,重新粉刷了墻面做了地面。”說到這里,金小田雖然神經粗大,但也情不自禁地有點感傷。世間的痕跡可以抹去,親人心上的呢?死者無辜,她的孩子可憐。還有,身陷牢獄的黎剛,將為他的沖動付出代價。
金小田努力拋開這種無能為力的沮喪,“都是朋友,我沒有對誰有特別的好感。”她用指頭輕敲桌面,“別轉移話題,我問你,是不是學生的家事,讓你想到阿姨和姨父了?”
丁維娜的媽和金小田的媽是親姐妹。在熬過最艱難的創業階段后,丁維娜的父母有了第一桶金,先是開了家小加工廠,慢慢做大,口袋里的錢越來越多。然后丁維娜的父親和一位女同行有了共同語言,去外地進貨時兩人相攜出入。在丁維娜的母親提出抗議后,那兩位宣稱彼此只是單純的知己,生意難做,需要有人懂得。
丁維娜的媽既然起了疑心,絕不是三言兩語能打發的,盯緊人,查通話紀錄,甚至跟蹤丈夫。這下輪到丁維娜的爸大為抗議,說家庭變成了監獄,老婆是看監獄的,不給人自由呼吸的空間。兩人從口頭爭論變為大打出手,都是干過重活累活的人,動起手來誰也不輸誰。
有一天終于被女方逮到男方去第三者家的時候,上前拍門,里面的就是不開門,外面的又踢又踹。鄰居看不下去報了警,清官難斷家務事,警察也沒辦法分開打成一團的三個男女,丁維娜被母親叫到派出所相幫吵架。
關鍵時刻還是娘家人出馬。金大鑫和妻子,一個舉著扁擔,*地把連襟揍得屁滾尿流。覓野食的被推進柴房,不認錯不準出來-必須得說,農業勞動力的武力值大大勝過手工業者,扁擔的說服力很大。另一個,拉著妹妹的公婆,以及妹妹,苦口婆心,從家庭破裂帶來的危害談到夫妻應有的相處之道。也許是第三者有一個在吃官司的丈夫嚇住了兩老,也許做媽的看在女兒面上,反正最后一致同意:人的一生長著呢,難免犯錯,以和為貴,一家子還是齊心協力挽救開小差朋友。
婚姻是勉強維系住了,但鏡子破了難免有痕,兩夫妻摔摔打打的小摩擦不斷。在兩老先后離世后,男的交了一幫生意上的朋友,晚上多半在哪個賓館開了房間搓麻將;女的交了一幫同樣處境的女性朋友,晚上多半在哪個朋友的家里搓麻將。兩人誰也不敢放棄對工廠管理的參與,生怕對方在自己背后捅一刀,白天低頭不見抬頭見,晚上雖然做的都是砌長城工程,但施工地點不同。各自玩到半夜,各自回自己的房子睡覺。這也是有錢的好處,兩人在城里有幾處房產。
丁維娜夾在當中,前幾年不時被父母抱怨,“要不是為了你,我們何必忍。”要不就是被逼問,“我們要分手,你到底跟哪個?”好不容易到初中畢業有機會可以離開家,她不管阿姨姨父的反對,固執地考進幼師,從此有了一個屬于她自己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