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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不知道當初在龍城,三叔和賀敏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故事,不過令賀敏從仇恨中解脫出來,得以重生的,顯然是趙文淵。
趙文淵身上確實有一種正直又開朗的氣質,如冬日之日般能感染旁人。且他又極聰明上進,再困頓的局面他都能尋出正道上的解決辦法來,到最后總是能皆大歡喜。是以他身旁之人不論最初是乖戾、孤僻還是偏執,到最后常常都開朗溫和起來。
他也許給不了旁的,卻能令人一生歡喜無憂。
雁卿也是不由自主就想到了樓姑姑——自入宮之后,樓蘩身上就有股子困頓的意氣,令她身上本來就若有似無的孤高變本加厲的凸顯出來。便如當日她所畫的丑荷,仿佛總是在怨恨什么、想要證明什么一般,便不復當初的從容坦蕩。
可其實她所遭遇的仇恨,也未必就比賀姑娘更慘烈些。
若見到賀敏,兩相比對,她心里還不知會是什么滋味。
雁卿固然對樓蘩感到失望,可樓蘩畢竟是她最初憧憬的姑娘。她還是不希望樓蘩看到為自己的選擇懊悔、痛苦的。
雁卿也只是想,人各有志。那路是樓姑姑自己選的,路上必然有她想要的東西,她也是做過取舍的罷。
這一次召見也并沒有起什么風波。
入見回來,趙文淵倒是央求了林夫人去打探賀敏的口風,賀敏只笑道,“我是頭一次入宮覲見,光想著別鬧笑話。只記得皇后美而賢,待人慈祥,說話使人如沐春風。再多就糊涂了。”
似乎樓蘩也只同她說了些勉勵贊譽的套話。
林夫人也明白,面上的風度樓蘩還是有的。她也只是先讓賀敏心里有底,防患未然罷了。
這件事了結了,趙家便又專心籌備起婚禮來——雖訂婚倉促,但婚禮還是要風光大辦的。等到九月,就是為了準備得充足些,也好讓賀敏的親友能及時趕來參加婚禮。
婚書并賀敏的書信早已差人送去遼東,六月里,聘禮也開始浩浩蕩蕩的送過去——趙家籌備十來年了,財物都是現成的。累年添加,只怕送不出去,斷無缺斤少兩的。
隨即便又修整新房——剿匪其實也是很肥的差事,趙文淵的家底頗為豐厚,金銀珠寶幾乎不用另行置辦。不過家具、衣物、綢緞之類卻免不了。
明明是最忙的時候,林夫人卻不用雁卿從旁幫手,說是,“用你反而礙事,管好你院子里的事就罷了。”
雁卿被刺了一下,卻是正中下懷……入夏后天氣潮濕,太夫人腿腳酸疼,兼苦夏吃不進東西去,這陣子又開始用針石。雁卿也想到太夫人跟前去伺候。
太夫人接二連三的生病,雁卿和月娘輪班陪護,為太夫人憂慮、恨不能以身相代的心都是相同的。早先的齟齬早拋之腦后,兩人都自然而然的默契親密起來。
有兩個善解人意的孫女兒陪在身旁,太夫人的氣色也好了不少。只是半夜她疼出點聲,孫女兒就跟著醒過來,她難免也要跟著心疼一回——尤其心痛的便是月娘。
太夫人看得出來,雁卿是出自純粹的孝心,月娘在孝心之外卻還多了一層憂懼——她是這丫頭心里唯一的倚靠,若她倒下了,月娘還不知會怎么著。
“不要緊……”她就常對月娘說,“人老了就是小毛病不斷,底子還是硬朗的。”
月 娘沒養在林夫人跟前,就算太夫人再向她保證林夫人的人品也沒有用——從林夫人將柳姨娘發賣了那日,這兩人就必然會互相提防著。到了這一步,太夫人也不說多 余的話,只緩緩的對月娘說起來,“這些年我也替你琢磨了不少人,有一個是真不錯。聰明上進,人踏實,家風也好……改日上門,你去松濤閣看一眼吧。”
月娘一怔,淚水便滾落下來。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太夫人這竟像是安排后事了。便將頭埋進太夫人懷里,道,“我不嫁,我在家陪著阿婆。”
太夫人就笑道,“傻丫頭。阿婆還想看你早早的嫁出去,抱著重外孫子回來看我呢。”
月 娘這才能緩一口氣。太夫人便又道,“阿婆知道,你心里怕是憋了一口氣,非要令人刮目相看不可。其實何必……你看皇后,富貴至極,她過得就舒心嗎?我這一輩 子見多了國公夫人、王妃、皇后,就無一個過得稱心如意的。連同我自己,縱然嫁得如愿,可三十出頭就守了寡……究竟有什么福氣?雍王一人作亂,八公落敗了五 家,皇帝廢立了三個。所謂富貴,也不過就是這么種反復無常、鏡花水月似的東西罷了。”
月娘沉默不語,太夫人便嘆了口氣,道,“不是阿婆專斷……等你知道苦處就晚了啊。”
雁卿靠在墻邊靜靜的等她們說完,待里頭無聲了,才抬手一撥門簾,先道,“我做了新點心,阿婆您要不要嘗一嘗?”才抬步進屋去。
☆、91第六十二章 上
七月,有客自荊州來——年初皇帝下令各州舉薦能建言邊務的人才,鎮守荊州的趙文華便舉薦了襄陽杜氏一位子弟入京。
杜哲字知友,三十容許的年紀。得趙文華舉薦,入京后自然先到趙世番府上拜謁。
趙世番早收到二弟的書信,知道杜哲在長安無親友,便親自為杜哲安排了住所,令他專心準備考試——舉秀才也要通過對策五問,考試合格后方能授官。
隨 杜哲一同入京的還有他的長子杜煦,杜煦年十四歲,師從蜀郡儒門譙氏。雖年紀還小,舉手投足間卻已一派穩健作風。模樣也十分清俊,體格挺拔精悍,只是略黑了 些,卻又黑得顯正派。趙世番一見之下便已留意。細細的問起他的功課,見他應答如流,不卑不亢,學問比他家鶴哥兒不知精湛了多少,越發喜歡。便留在身旁考察 了幾日。
……越考察越覺得孩子不錯,就同林夫人說起來,“是個麒麟兒。”
林夫人見他相中了,便笑道,“前幾日阿娘還同我說起來——既然連你也這么說,想來是不差的。”
“阿娘問起過?”趙世番也是立刻就聽出了言外之意。
林 夫人點頭道,“去歲冬天,我說要重修松濤閣時,阿娘便留了心。年前不是給二郎捎了家信去嗎?”林夫人就頓了一頓,“說的就是這件事。今年春天二郎就寫了回 信,說是杜家十三郎出類拔萃,他早有意同杜知友做一門親。只是鸞卿早定了親,五娘年紀又太小……太夫人便回信說想見一見。這不就帶到長安來了嗎?”
趙世番就斟酌了一會兒,顯然也是默認了,只問道,“說的是雁卿還是月娘?”
林夫人道,“是月娘。”
趙世番默然片刻,點頭道,“……倒也般配。”主意拿定了,就轉而追問道,“雁卿那邊可是早有人選了?”
松濤閣送信過來時,太夫人已將趙文華的信給月娘看了。
月娘的心事確實不那么容易開解。
換 做誰在她的那個立場上,都想從林夫人那里爭一口氣。可世道沒給女孩兒家出人頭地的門路,她也就只有嫁人這么一件事可以揚眉吐氣。是以月娘卯足了力氣想要嫁 到比趙家更富貴的門第里去。她的夫君日后起碼不能仰趙家鼻息過活,起碼要能在她阿爹和鵬哥兒跟前抬起頭來,她才能在林夫人跟前有立足之地。
太夫人也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想到從南邊給月娘挑一門親——天高皇帝遠,無法嫁得比林夫人更富貴,那么不同林夫人碰面,也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
只 是現實還是有所出入——杜煦的父親舉秀才了。一州三年才舉薦一個的大才,一旦授官,必然留在長安與趙世番同朝。日后杜哲也很可能官至宰執,可那起碼是十年 之后的事了。且就算做到宰相,也不過同趙世番平級。更因趙文華舉薦之恩,這重門生關系是擺脫不掉的。雖說無關尊卑,門生與師門也是互相成就、平等相交,可 在月娘心里怕是天然就矮了一頭。
太夫人也暗嘆,怕月娘有心結、不情愿。
不過月娘聽太夫人說完,面色依舊很平靜安順,似乎也在仔細的琢磨著。
待松濤閣送信說,“杜郎來了。”月娘才有些無措的抬頭望向太夫人,面色泛起紅來。
——畢竟是個小姑娘,平日里再怎么煩心嫁人的事,真到了有人上門的時候,也還是會打從心底里害羞忐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