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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她也是要走謝懷逸和趙文淵的門路的,同趙文淵定情也是意外之喜。
這兩個人的親事在長安也是激起一層波浪——這頭家長、媒妁在立婚書,那頭賀敏就和趙文淵面對著面討論公務(wù)。時俗重貞節(jié),定親后成親前正該是男女最相互避諱的時候,這二人竟全不放在心上。
不過趙家素來也不大在意這些。有林夫人前例在先,長安倒無人刻意去攻擊賀敏,頂多嘲諷人以群分罷了。賀敏也混不在意。待將公務(wù)處置完畢,兩人定親也有三五日了,賀敏才顯露出拘謹來。
賀姑娘做過很多事,譬如求援、殺敵、當官、重建一郡、給弟弟娶媳婦……甚至隱退后,還聞訊契丹有使來,不遠萬里入長安……但是她唯獨沒有待嫁過,而且還是在他鄉(xiāng)孤身一人待嫁。
得知趙文淵沒娶妻于是沖動自薦的勁頭褪去了,她甚至略有些懊惱自己的草率。
不過這個時候反悔也已經(jīng)晚了。
這個時代契丹人還未立文法,雖其民悍勇、有“鑌鐵”之贊譽,卻也不過是游牧在遼東的小部族罷了。當然,皇帝要打突厥,也是不遺余力的挖突厥人的墻角。得知契丹背棄突厥投奔漢人,十分親善的親自接見了使者。
隨即也就從趙文淵口中得知,賀敏來到了長安,還同趙文淵定親了。
——當日晉國公表奏賀敏為龍城令,皇帝本著近事近辦的原則準奏了。但對一個能安撫一方民心的少女也頗有些好奇。如今聽說她入京了,自然無論如何都要接見一次。
接見之前,先問了趙文淵一個他十分好奇的問題,“當年你在江南遇到賀姑娘,就是她嗎?”
趙文淵下江南時,賀敏確實往揚州去尋他了?;实垭[約也有所耳聞。
趙 文淵很窘迫——想想他這些年的逸聞情史,好像太多姿多彩了些,不覺背后冷汗潸然。卻也還是坦蕩的承認了,“不是她。不過若早知道她羅敷未嫁,臣也不至于游 移這么些年?!本蜔赖奈鴽鰵?,“現(xiàn)在街頭巷尾都在傳臣的往事,被她聽到了,還不知該怎么解釋……真是悔之不及。”
皇帝不由就大笑起來,道,“趙卿竟也是懼內(nèi)的漢子?”
趙文淵覺著有必要給自己正名,“臣兄有言,君子有三畏:上畏慈母,中畏賢妻,下畏嬌女。因敬而畏之,因理而畏之,因愛而畏之。臣不過是見賢思齊罷了?!?
皇 帝雖也有愛妻,可他才是被又敬又愛的那個。天子一怒,伏尸百萬,他縱然有三畏,也是“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對趙氏兄弟的話便頗不以為然。不過趙 家家事,他也不會胡亂插嘴就是。便轉(zhuǎn)而笑問道,“既然對賀卿又敬又愛,何以要拖到十年后再娶人家。若不是賀卿心志堅定,豈不就這么錯過了?”
趙文淵道,“當年臣還年少,不過是個浮浪書生,無產(chǎn)無業(yè),不求上進。而她以城為家,以民為親眷,踏實勤懇。讓她隨臣拋家其親去漂泊,臣說不出口,她也必然不肯。臣便沒有提起。如今臣已收心立業(yè),她又未嫁他人,臣便當仁不讓,勢在必得了?!?
皇帝這才笑著點了點頭——最后這句還是很合他的胃口的。娶妻有什么好猶豫拖延的?看準了就下手,要的就是當仁不讓、勢在必得。當然娶回去當菩薩供著,言聽計從什么的,就有些墮威風了。
皇帝覺著,自己若召見賀敏,勢必要有贊譽之言,是替賀敏定論、張勢。趙文淵未娶先懼,賀敏又得到御口親封的“不讓須眉”,難保日后她不會成為林夫人第二。
想 了想,終于覺得好奇心不滿足也罷,還是不召見的好——女人當官終究還是不妥的,賀敏既然要嫁人,便該以“三從四德”為要。不過,賀敏畢竟是伐梁、抗擊突厥 后安撫遼東的功臣,她卸甲嫁人,皇帝也不能無所表示,便按龍城令的品秩冊封她為五品誥命,由皇后出面接見嘉獎。
皇后要接見賀敏,賀敏也沒有托大。她不熟悉京城的規(guī)矩,對皇后的喜惡更是毫無所知,便親自來府上,向林夫人求教。
訂 婚后,賀敏其實就是趙家的人了,自然不會再寄居在晉國公府上。如今她住在國公府西北角一處別院里,同國公府只隔了一個胡同——那院子也是趙家的產(chǎn)業(yè),原本 是太夫人懷趙文淵的時候,望見那院子里樹上棗子而嘴饞,府上便將整個院子盤下討她歡心的。后因府上遭難,便擱置至今。
如今收拾好了,賀敏住進去也正得宜。
林夫人卻已經(jīng)知道皇后要召見賀敏的事,原本也是要同賀敏說的。
當 然不能說趙文淵同樓蘩當年幾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便將趙文淵在江南遇上“賀柔”,他老大不娶,家里便催得很急,聽說他同這位賀姑娘志同道合,相談甚歡, 便四處尋訪其人的事向賀敏說了,道,“誰知人是找著了,卻是皇后的胞妹樓薇,化名作賀柔的。三郎自然是不樂意,家里也不答應(yīng),此事就作罷。誰知不知是誰又 在陛下跟前提起,陛下有意成就這門親事,三郎卻推辭了。此事?lián)p了皇后的臉面,只怕她對你會存一些意氣,你心里要準備?!?
賀敏便點頭笑道,“這倒沒什么可怕的?!?
若皇后果真為此為難她,也只顯得氣量狹小罷了——她是有功之人,當此討伐突厥之際,皇帝斷無貶損她的道理。
至于樓薇,如今同趙文淵定親的是她自己,對樓薇嫉恨不平,豈不反而顯得她自己名不正言不順,顯得趙文淵好色貪得、拖泥帶水了嗎?是以賀敏很淡定。
林夫人見她談笑自如,便知道她不是糊涂狹隘之人。就將太子同皇后的齟齬,皇后的為人,趙家的立場向樓蘩分解講述一番。說起趙家的立場,自然也就不能不提當初幫助樓家一事。
雖林夫人略過趙文淵同樓蘩的往事不提,但賀敏也是略一想就明白了七分——樓蘩的處境同她當年何其相似?將心比心,隱約就意識到,當年樓蘩同趙文淵之間大約是有些曖昧的情愫的。
只怕林夫人說樓蘩對她不能平心以待,更多還是落在這上頭。
賀敏熟知趙文淵的品性——你看他明明就有一顆四海為家的心,可她向他求助時,他也還是義不容辭的在龍城一留三年。他這個人,有情有義,當仁不讓,確實是容易被拖累的。
樓蘩明知趙家是太子黨,卻依舊時不時的想拉攏趙家,顯然就是看準了趙文淵的為人。知道她若有難,他不會棄之不顧。但她又不信趙文淵的操守。怕關(guān)系疏遠了,那點子情分不足以令趙文淵保她,便想趁機用自己的妹妹綁住他,好將他的公心化為私用……
這就未免有些自私無恥了。
不過說到底,皇后已近窮途末路,哪怕是稻草也想抓住救命。明明低估了趙文淵的品德,卻又高估趙文淵對她的眷戀、趙樓兩家舊日的恩情、趙家對她本人的認可,昏了頭相信自己能將趙家綁上船……也并不奇怪。
只是這番作為怕只會令趙文淵心寒,令趙家厭煩罷。
想到此處,賀敏又隱隱有些同情皇后了。
……她是半點都不操心趙文淵會不會對樓蘩余情未了。
當年趙文淵留在龍城,局面復雜多危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可他依舊舉重若輕的將局面穩(wěn)住了。有那三年的德政和武威,他在龍城甚至遼東的人望都還遠高于賀敏,可也是說走就走了。
趙文淵這個人,確實有情有義,容易被拖累,可他并不優(yōu)柔寡斷、拖泥帶水。
他不可能對一個女人余情未了,卻忙著同另一個女人成親。
何況……賀敏覺著,自己才是正主。若當年她能跟著趙文淵走,也就沒旁的女人什么事了。
當年他們兩個之間,才是真的余情未了。
賀敏入宮覲見,心情最復雜的莫過于雁卿。
雁卿很喜歡她三嬸。
賀敏雖不是樓蘩那樣的絕色佳人,卻也很好看——目光尤其好,看人的時候從不躲閃,干凈帶笑的望過來,簡簡單單又很有氣場。談吐也好,見多識廣,聰敏卻不炫耀,反而春風化雨,娓娓道來。
連林夫人也笑言,“也不知她是怎么看上三郎的。三郎固然聰明絕頂,可為人就跟個孩子似的。同她相比還是差得遠?!?
賀姑娘為人很是不許不躁,柔緩親善。可談起往事來,也會說,“若沒有趙將軍,我也不過是另一個豫讓罷了。”
雁卿知道豫讓,他漆身毀容、吞炭毀聲,到仇人家做雜役,伺機復仇。最后復仇不成反被擒,遂求仇人之衣斬之,了卻心愿后便伏劍自殺了??芍^決絕至極、偏執(zhí)至極。
賀敏當日慘遭滅門,懷有豫讓之心也很正常。不過若是她真做了豫讓,也不過是令親者痛仇者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