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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奴,一位海上而來的流浪者。莫名的成了這小小海島之上的祭師。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是知曉他已經很老很老了。據上了歲數的老人說,在他們年輕的時候,東奴便在這個海島上了,也是如這般樣貌,數十年竟是未曾變過。
人們只是知曉東奴是一位外來者,卻不曾知曉這個外來者到底來了多少年,很多人都有這樣一個感覺,那便是這個外來者才是這個島上真正的主人,那些傳下東奴是外來者的人們,早已追隨海龍王,入了這茫茫滄海。
祭師本不存在,所以東奴并不常出現在人們眼前。他不出海,不打魚,只是每日靜坐,凡是敬畏他的人,日日都要送些酒菜與他。他也坦然的受了。若是天氣不好,人們自顧不暇的時候,他一個人便也活的好好的。
沒有人認為東奴是個神仙,只是對他能活的這樣久產生過好奇心。但,當有人像他問詢長壽的秘訣時,他常常這樣回答:“我從不覺得自己活了很久,只是昨日比旁人少過了一天罷拉”。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人聽不懂,可偏偏無人能夠明白。時間長了,人們便認為東奴其實并沒有那樣老,只是傳說他活了很久的老人,年歲大了,有些糊涂。
關于東奴不老的傳聞隨著年輕人的慢慢老去而變成一個荒誕的傳說,沒有年輕人相信。等這些年輕人老去時,新的一代又覺得那曾經年輕的老人們,有些糊涂了。
跳魚是個愛人鬧得姑娘,也有好奇心。家庭變故沒有消磨掉這一點,因為她還有希望,那心中存著的,一點小小的愛情。哪怕她心中的那個人,或許只會成為她的負擔,但她心中仍然是因此而有了希望。
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愛,純真沒有負擔,無拘無束單純的愛一個人。
跳魚跟了過去,跟在祭師東奴那個老人的身后,這樣最方便,不需要在人群中擁擠上前,不需要面對人們可能對她的殷勤關切。
惡獸靜立原地,原本兇惡的模樣,竟是淡了許多。或許它很好奇,身前那個哭泣的婦人,到底有著多么了不起的傷懷。亦或是它在欣賞獵物悲傷的表情。
它心中是快慰的,只是有遺憾。它把這人從海中撈出來,不是因為它發(fā)了善心,單純?yōu)檫@它那顆局促受傷的驕傲的自尊。若是不能從他身上把尊嚴找回來,他便是不能死。
它從未受過這樣的禮遇,如此多的人叩拜它,對它心存畏懼。唯獨那個人類……
惡獸轉過了頭,死死的盯著胡不言,眼中兇光再起,長長的嘴巴里兩排牙齒森然。
“呵呵呵……”蒼老沙啞的笑聲穿了傳了過來,人們驚異的發(fā)覺,那個如枯木般肅穆的老祭師,竟然是會笑的。
祭師專司鬼神之事,此時此刻,面對眼前不知名的怪物,人們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個老人身上。
“呵呵呵……”東奴沙啞蒼老的笑聲再次響起,他站在人群之前,看著的竟不是那頭人人畏懼的惡獸。
胡不言,那個人人眼中的傻子。他就這樣靜靜看著他,看著那個似乎生機斷絕的少年。許久,才開口道:“這位夫人,你不需傷懷,這位小公子還活著。”
“小公子……”人群大嘩,似是未曾聽清一般,彼此問詢。此時他們的焦點隨著祭師的一句話而轉移到了胡不言的身上,人們驚訝的不是祭師說那少年還活著,而是祭師稱呼那似乎已經死去的少年為“公子”。
公子,這個豪門氏族才配擁有的稱呼,卻用在這個漁夫家的傻兒子身上。
因為難以接受,所以人們開始尋思答案,結果竟是驚人的一致:祭師老糊涂了。
這個結論讓他們絕望恐懼,在面對神怪之時,他們情愿交出自己的親長,祭祀海龍王。可此時他們僅僅因為祭師說了一句公子,而對他失去信任。
莫大的諷刺。
晦暗的世界里有光芒照下來,帶來小小的光明,小小的溫暖。月氏停止了哭泣,她抬起了頭,有了希望。
絕處逢生時的喜悅未曾到來,但她此時愿意用自己的全部,來換取這一點點的希望。胡進一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站在人群前面的老者,他的淚落了下去。
有風吹進來一點,小魚呆呆的望著,呆呆的望著。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
猛然間她似大夢初醒,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哪怕前面是讓她畏懼昏厥的惡獸,她全然不顧了。什么矜持,修養(yǎng),臉面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她這樣想,只要他好好的。她撲了上去,哪怕是大哥哥在海中遇難,弟弟生死不明,她也從未如此時這般傷心。
她的希望破碎破碎了一點。
東奴看著她,微微點頭,臉上露出絕無僅有的,淡淡的笑容。
他未曾蓄須,可他覺得此時需要捋一下胡子,于是他就這般虛晃著捋起了胡須。
“嗚……汪……”,惡獸低聲咆哮,眼中紅光大盛。
“嗷……嗚……”惡獸大聲咆哮,牙齒森森。
“嗚——汪——”惡獸仰天長嘯。
恥辱是這樣產生的,一群卑小的人類,竟然敢如此蔑視它。不是一個,而是幾個,它的世界轟然倒塌,這就是老海龜口中的卑弱的人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