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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姐妹兩個才會有此一說。
陸明萱見問,斟酌了一下才道:“我覺著一人給新太太做四雙鞋襪也就罷了,其他東西都不若這個最能展現(xiàn)心意,而且我們是做小輩的,送其他東西也不合適?!?
關(guān)鍵她們那位新太太既然父親早亡,孤兒寡母的撐到如今,只怕家里早已是一貧如洗了,若她們送的東西太貴重,可叫新太太拿什么給她們做見面禮才合適?豈不是擺明在為難人家嗎?若是個多心的,只怕還會想,姐妹二人莫不是在給她下馬威?那就與她們一心要陸中顯盡快娶一位新太太進(jìn)門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陸明芙想了想,點頭道:“那就聽你的,一人送四雙鞋襪,至于其他的,等家去后問過爹爹的意思再斟酌著添加也不遲。”
于是自是日起,姐妹二人晚間便多了一項差使——給自家新太太做鞋襪,好在如今離吉日尚早,時間還很充足,二人倒也不必緊趕慢趕,只每日晚間做上個把時辰也就夠了。
簪艾蒿,吃粽子,喝雄黃酒,很快便到了端午節(jié),端午節(jié)后不幾日,陸中顯特意挑了一個陸明萱與陸明芙不上課的休沐日來接姐妹二人家去。
要接姐妹二人回去,自然少不得先見陸老夫人,陸老夫人對陸中顯這門親事其實不怎么滿意,覺得女方門第也太低,家境也太差了些,這樣的人家能養(yǎng)出什么好女兒來?讓她的孫女兒后半輩子都得叫那樣一個女人‘母親’,就算只是明面上的,也未免太掉價了一些!
好在有張嬤嬤在一旁勸她老人家:“如今萱姑娘跟著您過活兒,一年也就過年才會家去小住幾日,能叫那位新顯太太幾聲‘母親’?待將來萱姑娘出嫁后,與之相處的時間就更少了,況她到底是秀才的女兒,如今弟弟也中了秀才,聽說本身也是識文斷字的,想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您老就放心罷,斷不會教壞了萱姑娘的?!?
陸老夫人想的確是這么個理兒,心里這才舒坦了些,現(xiàn)下對著陸中顯,也能笑得如往常那般慈祥寬和了,還有心情開玩笑:“這樣大好事兒,也的確該接了兩個丫頭家去同樂,只我老婆子這些日子習(xí)慣了她們相伴,你可得早些給我送回來才好,不然可就別怪我打發(fā)人上門搶人去了!”
陸中顯聞言,忙賠笑道:“老夫人喜歡她們姐妹,是她們姐妹求也求不來的福氣,至多月底一定將她們送回來。”
嬸侄二人又說笑了幾句,陸老夫人便命雙喜去取了一套赤金嵌紅寶石的頭面并二百兩銀票來,與陸中顯道:“這頭面是賞給你那新媳婦兒的,這銀子是我體己給的賀儀,雖不多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等明兒過了禮后,若得閑便帶了人進(jìn)來我瞧瞧,你父母早亡,家里連個長輩都沒有,我也好幫你掌掌眼?!?
陸中顯自是感激不盡,說了一籮筐的好話,才帶著兩個女兒辭了陸老夫人,出了榮泰居,徑自往二門外行去。
一時到得二門外,早有國公府安排的馬車候著了,前面一輛朱輪華蓋八寶車是供陸明萱和陸明芙并二人的貼身丫頭坐的,后面一輛黑漆平頭馬車則用來放二人的隨行箱籠包袱并國公府公中送給陸中顯的東西,另外還有跟車的婆子共八個。
此番家去,陸明萱仍是帶的丹青,陸明芙則仍帶的是落霞貼身服侍,丹青且不說,如今已是陸明萱真正的心腹,倒是落霞與落梅讓陸明萱頗有些糾結(jié),論理上輩子她們背叛了她,她該設(shè)法將她們攆出空翠閣,不給她們以任何將來有可能傷害陸明芙的機會才是,可現(xiàn)下二人又將陸明芙服侍得很好,事事處處不忘為陸明芙這個做主子的打算,雖稱不上“忠仆”,卻也是盡職盡責(zé),她總不能將上輩子的賬,算到這輩子還很無辜的二人頭上罷?
陸明萱糾結(jié)來糾結(jié)去,還是決定先留著落霞與落梅,她已經(jīng)重生了,勢必不會再重蹈上輩子的覆轍,那落霞與落梅自然也不會再作為她的陪嫁丫鬟與她一塊兒出嫁,她們的主子只會是陸明芙,她們的后半輩子也只會系在陸明芙身上,只要她們不是傻子,就該明白,除了絕對效忠陸明芙,她們沒有別的出路!
回到家中,自有一番收拾歸置不提,等到一切妥帖,已是向晚時分,陸明萱正要使丹青去瞧瞧陸明芙屋里收拾得怎么樣了,不想陸明芙倒先領(lǐng)著落霞過來了,一進(jìn)來便道:“妹妹收拾好了嗎,爹爹等我們吃飯呢?!?
陸明萱聞言,忙道:“那我們快走罷,別讓爹爹久等了。”
姐妹兩個去到正房,果見陸中顯已候著了,一見她們進(jìn)來,便笑開了花兒,道:“正打算去瞧瞧你們怎么還不來呢,可巧就來了,箱籠都收拾妥了?累著了嗎?”
陸明芙笑道:“也就幾個箱籠,哪里就至于累著了,爹爹只管放心?!?
陸中顯笑著點點頭:“那就好?!闭泻舳俗拢跋瘸燥垼惺裁丛挼瘸酝炅孙堅僬f不遲,省得菜涼了不好吃了。”然后命人上菜。
很快菜上齊了,卻是四個冷盤,六個熱菜,一個天麻燉乳鴿湯,還有四個干果碟并碧粳米飯,比陸家以往的膳食來得豐盛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陸中顯猶嫌不足,向陸明萱與陸明芙道:“家里的廚子也就這個水平了,你們且將就著吃,等我哪日得了閑才訪一個好廚子去,這年頭要找個好廚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等你們過年再回來時,就不會這般委屈你們了。”
陸明萱與陸明芙聞言,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些無奈與心酸,隨即由陸明芙先開口說道:“爹爹這是什么話,桌上的菜已經(jīng)夠多也夠好了,您還訪什么好廚子去?我記得小時候別說這樣豐富的菜色,時常桌上連肉菜都沒一個呢,日子不是一樣過,難道如今就因我們?nèi)×诉@大半年,就變得嬌貴起來,吃不得家里的菜了?自是素日爹爹怎么吃,我們便怎么吃,又何來的委屈之說?”
“是啊,爹爹。”陸明萱隨即附和道:“這樣豐盛的菜色您猶說委屈了我們,這不是擺明了仍在拿我們當(dāng)客人待嗎?難道您上次答應(yīng)我們‘以后再不說這樣的話’都是哄我們的?”
陸中顯臉上就有了欣慰之色,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啊,你們快吃菜,都是你們素日愛吃的,涼了就不好吃了?!贝齼蓚€女兒一人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才給自己夾菜后,他臉上的欣慰之色就更盛了,兩個女兒都越發(fā)懂事了,自己這輩子怎么就有這么好的福氣呢?
一時飯畢,丹青去沏了茶來,父女三人吃了,才說起閑話兒來。
陸明芙因說起自己姐妹給新太太準(zhǔn)備的禮物來,“……想著準(zhǔn)備旁的也不合適,便與妹妹一人做了四雙鞋襪給新太太,只不知會不會太簡薄了?爹爹看要不要再添點兒什么?”
陸中顯想起兩個女兒方回家,便一人捧了兩套新做的衣裳鞋襪全套孝敬他,不免心疼道:“四雙鞋襪已經(jīng)不少了,更要緊的是你們的一片心意,不必再添什么了,倒是你們素日要上課,還要應(yīng)酬府里上下人等,已經(jīng)夠累的了,還做這些做什么,沒的白費神,我的衣裳只管丟給針線班子的人也就是了?!?
陸明萱嘟嘴道:“爹爹真覺得針線班子做的衣裳比您女兒做的衣裳穿著舒服熨帖?看來爹爹是嫌棄我和姐姐手藝太差,又不好直言,所以才會說怕我們費神的?!币贿呎f,一邊還趁陸中顯不注意時沖陸明芙使了個眼色。
陸明芙便也說道:“是啊,爹爹必定是嫌棄我們了,不然我們一年攏共才能給爹爹做幾套衣裳,再費神又能費神到哪里去?”
姐妹兩個一唱一和的,明顯是在正話反說,偏陸中顯就吃這一套,忙道:“我怎么會嫌棄你們手藝差,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罷了,你們要做便做罷,只記得少做一些,別累著了自己就是。”
“這就對了嘛?!苯忝脙蓚€這才笑了起來,又問起新太太是個什么樣的人來,“……聽說新太太父親早亡,全靠她一個人硬撐著,她家里才不至于過不下去的,想來新太太定是個堅強有主意,還會照顧人的,以后有她照顧爹爹,我們也能放心許多?!?
說著說著,漸漸忍不住八卦起來:“對了,爹爹見過新太太了嗎?以爹爹的慎重,必定見過了,新太太漂亮嗎?聽說新太太的父親是秀才,如今弟弟也中了秀才,她自己也是識文斷字的,想來自有一番氣韻罷?”
陸中顯被兩個女兒問得幾乎要落荒而逃,可陸明萱與陸明芙卻一左一右拉著他不讓他逃,他招架不住,只得板起臉,拿出做父親的威儀來,沉聲道:“怎么這么多話,還不快回房去,真以為回家了,就不必像在府里時那樣早起上課了?”只可惜他黝黑臉上的一抹可疑紅暈出賣了他,讓他臉上的威嚴(yán)也跟著大打了折扣。
而陸明萱與陸明芙也顯然不吃他一套,繼續(xù)扭著他撒嬌:“哎呀爹爹,您就說說嘛,新太太到底漂亮不漂亮?我們趁早多了解新太太一些,將來相處起來也更容易啊?!?
想了解人家,以便日后相處更容易是假,想八卦才是真罷,不然干嘛一直揪著‘漂亮不漂亮’這個問題不放?陸中顯腹誹著,眼見兩個女兒大有自己不說便不放過自己的架勢,沒了法子,只得支吾著哼哼唧唧道:“漂亮呢……倒還談不上有多漂亮,不過,看著讓人挺舒服的……”
“怎么個舒服法兒?”不想陸明芙還不肯罷休,趕著陸中顯還要問出個子丑寅卯來。
直把陸中顯折騰得夠嗆,也讓陸明萱哈哈大笑起來,說不出的開心,而這世上又還有什么能比得上看見自己最親最近之人開心而更開心的事呢?
陸明萱與陸明芙回來后,陸家的內(nèi)宅便算是有了坐鎮(zhèn)的人,雖說姐妹二人年紀(jì)都還小,但陸家人口簡單,二人進(jìn)國公府前便管著家,如今又自國公府見了世面回來,管起自家這個小門小戶來更是不在話下,饒隨著陸中顯婚期漸近,瑣事繁多,依然被二人打理得井井有條。
很快到了婚禮前日,戚家送嫁妝的日子,——戚家便是陸中顯新太太的娘家了。
因戚家家業(yè)凋零,想也知道新太太不會有太多嫁妝,甚至極有可能根本沒有嫁妝,所以陸明萱與陸明芙在商量過后,于前幾日使管事悄悄送了一車東西去戚家,有為新太太撐面子的意思,省得她以后在自家的下人和陸家的族人們面前難以立足。
卻沒想到,管事去戚家轉(zhuǎn)了一圈,又將送去的一車東西原封不動帶了回來,還帶回了那戚氏的話:“我人雖窮,志卻不窮,且我向來信奉一句話‘以德服人’,我若德行能力不夠,便是帶了再多的嫁妝進(jìn)門,一樣得不到上下人等的尊重,我若德行能力足夠,便是沒有嫁妝又何妨,難道便不能贏得陸家上下人等的尊重了?多謝二位姑娘的好意,我銘刻于心,但東西卻是決不能收下,否則我也沒臉進(jìn)陸家的門了!”
讓陸明萱與陸明芙意外之余,不由生出幾分羞愧來,羞愧之余,又生出幾分敬重來。
陸明芙因嘆道:“我原還想著,咱們這位新太太再好,這世間又有哪個姑娘是不盼著自己能風(fēng)光大嫁的?卻沒想到,咱們還是小瞧了她!”
陸明萱聞言,點頭道:“的確是咱們小瞧了她,將她當(dāng)成了尋常姑娘,卻沒想過,有哪個尋常姑娘是能一手撐起家計,將母親和弟弟照顧得妥妥的,還讓弟弟年紀(jì)輕輕便中了秀才,本身還讓人交口稱贊的?可見她必有過人之處,如今我只盼著她能與爹爹好好過日子,早些為我們生下一位小弟弟,讓我們在國公府再無后顧之憂,也讓爹爹后繼有人了。”
若那戚氏真有這么好,便是陸中顯的福氣,更是她的福氣了,陸中顯那么好的人,就該有一個那么好的人來配他,而她前世因無知對陸中顯和陸明芙早的孽,也能因此減輕至少一多半了!
所以,今日戚家送來的嫁妝,只有六抬共計十二口箱子,除了娘家必須為新嫁娘準(zhǔn)備的棉絮衾褥以外,下剩的便都是之前陸中顯送去的聘禮了,本來陸中顯是打算多送些聘禮過去的,將人家等同于是支應(yīng)門戶的女兒娶走了,不多給點補償也未免太說不過去。
但那戚氏既然連陸明萱陸明芙偷偷使人送去的東西都不肯收,自然也不會多收陸中顯的聘禮,理由便是‘我們是嫁女兒,并非賣女兒’,所以陸中顯送去的聘禮并不多,也就幾十兩銀子的事兒,如今還大半被戚家給送了回來。
這讓陸家其他來吃喜酒兼幫忙的旁支看了,大半都撇起了嘴,有那因陸中顯兩個女兒都進(jìn)了國公府跟陸老夫人過活而暗自妒恨的,更是當(dāng)即幸災(zāi)樂禍的說起了反話:“早聽說新嫂子出身書香門第,清貴無比,如今看來,這‘清貴’的清,怕是得改為‘清貧’的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