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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他話音剛落,戚家來送嫁妝的人已將最后一抬嫁妝打開,卻是滿滿一抬書,要知道其時的書泰半都很貴,等閑人家根本舍不得買也買不起,就更別說像戚家這樣,直接給女兒陪嫁滿滿一抬書到夫家了,有了這一抬書,戚氏的嫁妝雖仍算不上有多厚,卻也絕對不能再說薄了。
這下眾旁支都悻悻的再沒了話,只在心里腹誹,一個二十歲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必定有這樣那樣不能說的問題,日子還長著呢,不怕他們沒有看好戲的時候!
☆、第六十一回 糾結
翌日,便是陸中顯迎娶戚家姑娘的好日子,陸家三進的小院都張燈結彩,煥然一新,熱鬧喜慶的氣氛撲面而來。
一大早,陸明萱便起來了,換了一身桃紅色掐金滿繡的褙子,便欲去陸明芙房里叫她一道去正房看陸中顯收拾得怎么樣了,不想方走出房門,便見一身海棠紅灑金葡萄紋褙子,與她一樣打扮得喜慶卻不會奪了新太太風頭的陸明芙正朝自己的房間走過來。
姐妹二人互相打了招呼見了禮,一塊兒去了正房。
陸中顯已梳洗過,換上了大紅色的吉服,襯得整個人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真正應了那句老話“人逢喜事精神爽”。
陸明萱看在眼里,心下禁不住又是一陣悔愧,看陸中顯的樣子,明顯是很期待娶戚家姑娘過門,或者說明顯是很期待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的,偏前世幾次欲迎娶新人都被自己給攪合了,——萬幸自己重生在了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否則她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念頭閃過,陸明芙帶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爹爹今兒個氣色可真好,不過眼圈下怎么一圈黑影,難道是昨兒個夜里高興得睡不著?要不要我讓人煮雞蛋來給爹爹熱敷一回,也省得待會兒去迎新娘子時,有損形象?妹妹你說是不是?”
陸明萱回過神來,就見陸明芙正笑得一臉促狹的沖自己擠眉弄眼,不由也笑了起來,點頭道:“姐姐說的很是,我這便讓人煮雞蛋去,定要讓爹爹以最佳的狀態出現在新娘子家的一干親眷面前,讓他們都知道自家女兒嫁了個多么英俊不凡的夫婿才好!”
陸中顯被兩個女兒說得是哭笑不得,“我都一把年紀的老頭子了,還英俊不凡呢,仔細旁人聽了去,笑掉了大牙。”
陸明萱與陸明芙忙道:“爹爹哪里老了?爹爹才不老呢,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尤其是今日,與我們姐妹一起站到外面去,不知道的,十成十不敢相信爹爹已經有兩個這么大的女兒了。”
“你們怎么不說我與你們站到一起,人家不以為是父女,反倒以為是兄妹?真是越說越離譜了!”陸中顯越發的哭笑不得。
不想兩個女兒聞言卻拼命點頭:“爹爹您還別說,就咱們這條街上都好幾對兒年紀相差十幾二十歲的兄妹呢,我們若隨便去街上抓一個路人來,說我們是兄妹,管保那人不會有絲毫懷疑……”
在姐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插科打諢中,日頭漸漸升了起來,陸中顯也該出發去迎新娘子了,戚家在城外,一來一回得好幾個時辰,去了女方家里后還有一番禮儀,若不早些出發,萬一誤了拜堂的吉時,可就不好了。
待陸中景騎著系了紅綢的高頭大馬被一同去迎親的人吹吹打打的簇擁著離開陸家后,陸明萱與陸明芙也開始忙活兒起來。
今兒個除了陸家眾旁支以外,陸中顯的一些至交好友并定國公府內一些素日與他交好的管事清客等也會來吃喜酒,姐妹兩個預計的是席開二十桌,每桌八葷八素四干果四蜜餞并一品火鍋,這樣的菜色陸家自家的廚子顯然是應付不來的,所以特意請了京城知名大酒樓的大師傅來做外包;還有迎賓送客、奉茶果點心、宴畢客人們以何娛樂等事宜也要安排,雖有一眾旁支家的嬸娘嫂子們并自家的下人幫忙,主要拿主要的還是姐妹兩個,所以姐妹兩個要忙的且多著呢。
酉時三刻,新人的花轎在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吹吹打打的絲竹鑼鼓聲中抵達了陸家,拜堂的吉時則定在戌正,陸明萱與陸明芙雖很想留在廳中觀禮的,但陸中顯一早便下了嚴令,讓二人必須回避,省得被外男給沖撞了,自家畢竟不比從前了,且二人如今跟著陸老夫人過活,成日里與國公府的一眾姑娘們在一塊兒,若叫她們知道了二人混在一群男男女女里觀禮,就算是在自己家里,也是會被說嘴的。
所以陸明萱與陸明芙只得領著各自的丫鬟回了房間,得等到前面禮成,大家分男女內外坐席時,才能再出去。
“真想馬上瞧瞧新太太長什么樣兒啊!”陸明芙禁不住與陸明萱感嘆,“是不是真像爹爹說的那樣,給人一種‘挺舒服’的感覺?”
陸明萱笑道:“姐姐急什么,等待會兒爹爹與新太太拜完堂,送入洞房坐床后,我們去給新太太送吃食,自然也就能瞧見了,也不過就多個把時辰的功夫而已,姐姐多的時間都等了,難道臨到頭了,反而等不得了?”
依照規矩,新人拜堂后有半個時辰的坐床時間,在其期間,新郎官與新娘子可以單獨相處,算是給彼此一個初步了解對方的機會,等坐床時間到了之后,新郎官便該出去敬酒了,這時候新郎官的嫂子姐妹便該去新房陪新娘子,還可以給新娘子送吃食了,只不過陸中顯沒有嫂子與姐妹,旁支也多是出了五服的,所以陸明萱與陸明芙自告奮勇接下了這個差使,陸中顯想著戚家姑娘比她們大不了多少,相處起來應當不難才是,遂答應了此事,故陸明萱有此一說。
姐妹兩個說了一會兒閑話,小桃進來回道:“老爺與新太太已經拜完堂,送入洞房了,媽媽們讓我來問,是即刻便開席,還是再略等等?”
想到族里那群三姑六婆本就不大瞧得上戚氏,在新房里還不定會怎生擠兌她呢,陸明萱果斷道:“即刻便開席罷,你去新房外招呼一聲,就說前面開席了,請眾位太太奶奶快過去,省得誤了坐席。”
“是,二姑娘。”小桃應聲而去。
陸明萱因又吩咐丹青:“你去廚房瞧瞧,有什么清淡些的菜品,撿幾樣裝好,待會兒我和大姑娘好給新太太送去。”
丹青也答應著去了,不多一會兒提了個食盒回來,道:“才奴婢瞧見老爺已出去敬酒了,兩位姑娘可以過去新房了。”
姐妹兩個于是略整理了一下衣裝,提著食盒去了正房。
彼時今日的新娘子戚氏正一個人待在新房里,還沉浸在方才與陸中顯單獨相處那半個時辰的羞澀與喜悅當中,——陸中顯事先雖見過她,她卻沒見過陸中顯,只知道對方是定國公府的旁支,如今在定國公府辦差,家境很是殷實,還有兩個女兒。她對嫁給陸中顯做填房的填房一事原本并不熱衷,還是不忍心老母幼弟日日念叨愧對自己,所以才在媒人給的一眾人選里挑了陸中顯,饒是嫁進來做填房的填房,陸中顯也已是一眾人選里條件最好的一個,她心知自己年紀大了,若再拖下去,指不定將來連這樣條件的都找不到了。
卻沒想到,陸中顯生得并不若她想象中的那樣腦滿腸肥或是滿臉滄桑,反而高大英俊,風度翩翩,一點也不像是年近而立的人,待她也溫柔和善,她一顆自上了花轎后便高高懸著的心,至此總算是落了回去。
她更沒有想到的是,陸家會殷實到這個地步,旁的且不說,只說她如今待的內室,就布置得錦天繡地一般,地下鋪了大紅的地衣,貼了大紅喜字的窗下則是一張花梨木長桌,上頭擱著一盆蠟黃佛手,一只白玉如意,一架小泥金屏風,美人聳肩瓶中插著翎毛拂塵,其他家俱也都是花梨木的;一張雕花大床靠墻擺著,簇新的賬幔被褥,一律錦繡制成,又熏著一爐不知道什么香,淡淡的縈繞在屋里,很是好聞。
不過戚家畢竟出了兩代秀才,戚氏自己也是識文斷字的,不比尋常婦人,先前雖從未見過這等富貴景象,卻也不至于被迷了眼,只在心里暗想,聽說自家老爺父母早逝,又沒個兄弟姐妹幫襯,早年很是過了些苦日子,可以想見要掙下如今這一番家業是何等的不容易,自己以后可得當好老爺的賢內助,讓他在外面打拼時沒有后顧之憂才好。
思忖間,外面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太太,我是芙姐兒,與妹妹萱姐兒一道給您送吃的東西來了,我們可以進來嗎?”
戚氏猛地回過神來,想起自己方才想的,不由紅了臉,忙斂住心神,揚聲向外道:“兩位姑娘請進來罷。”說著,心下不由有些小緊張,聽說家里的兩位姑娘如今都養在國公府老夫人跟前兒,還不定是怎樣的品貌氣派,性情又如何?更關鍵的是,她畢竟是繼母,也不知二人會不會排斥她?若二人排斥她該如何是好,難道自家老爺還會為了她責難自己的一雙掌珠不成?
她正胡思亂想著,門已“吱嘎”一聲開了,然后走進來一高一矮兩名少女,都生得明眸皓齒,花容月貌,仙女下凡一般,尤其是矮的那個,她竟不知道該用什么詞才能形容其萬一了。
生得好也就罷了,那通身的氣派更是無法言傳,一舉一動都說不出的好看,身上環佩雖多,走起路來卻一聲不聞,想來,這便是書本戲文上常說的真正的“大家閨秀”了?
戚氏心下不自覺生出幾分自慚形穢來。
就在戚氏打量陸明芙與陸明萱的同時,姐妹二人也正打量著她,只不過比起戚氏還不懂得遮掩的目光,二人的目光就要不露痕跡得多了,讓戚氏幾乎感覺不到她們在打量她。
如陸中顯所說,戚氏生得皮膚偏黑偏粗糙,的確不算漂亮,雖稍顯局促,但一雙眼睛卻很有神,整個人干干凈凈的,給人以一種溫婉卻又不剛強的感覺,的確讓人一見之下覺得很舒服,也就難怪陸中顯會那么說了。身上穿的自然也是大紅色的吉服,只不過卻是普通的綢緞制作而成,頭上手上也不見幾樣首飾,然身處一室富麗當中,她卻能做到面不改色,眼睛也不亂瞟亂看,僅只這一點,就夠陸明萱與陸明芙又高看她幾分了。
“太太餓了罷?”陸明芙一邊笑說著,一邊已打開食盒,將里面的碗碟一一往桌上放:“我和妹妹帶了幾樣清爽的小菜來,太太要不趁熱吃一些?”
“我不餓,多謝二位姑娘了……”戚氏忙笑道,只是話音未落,肚里已傳來一陣響動,顯然她的肚子可比她本人誠實得多了,想想也是,她自大早起來至現在,因怕路上和拜堂坐床時出丑,幾乎沒吃什么東西也沒喝水,這么多個時辰下來,肚子不餓才真是奇了怪了。
戚氏的臉刷的一下子紅透了,可見陸明萱與陸明芙都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絲毫沒有笑話兒她的意思,她再扭扭捏捏的反倒不美,便也大大方方道:“不瞞兩位姑娘,折騰了一整日,我的確餓了,多謝二位姑娘,那我便不客氣了。”
陸明萱與陸明芙忙笑道:“在自己家中,太太本就不該客氣才好呢。”
一時戚氏飯畢,陸明萱與陸明芙又陪著她說了一會兒閑話,估摸著陸中顯快要回來了,這才告辭回了各自的房間。
次日,是新人給高堂敬茶的日子,但因陸中顯父母早亡,戚氏便只對著陸中顯父母的牌位磕了三個頭,又堅持對著陸明芙和陸明萱母親的牌位磕了一個頭,才站起來。
然后便輪到陸明芙和陸明萱做女兒的見過戚氏了,畢竟昨晚上已見過了,母女三人如今相處起來倒也頗自然。戚氏給二人的見面禮是一對約莫有二兩的銀絞絲鐲子,本來之前戚母給她預備的見面禮只是兩支銀簪,但她見了二人后,覺得二人委實都是好孩子,原本的銀簪便有些拿不出手了,當然如今給的銀鐲子也一看便知遠遠及不上二人頭上戴的任意一件首飾,但卻是她的心意。
陸明芙與陸明萱也奉上了她們給戚氏做的鞋襪,戚氏接過后,看她們的目光便越發柔和了。
昨兒個之前還是陌生人,便是面對面見了也未必認識的母女三人,相處起來倒是出乎意料的和諧,一點也沒有別家繼母與繼子女之間的劍拔弩張,也算是開了一個好頭了,讓陸中顯是欣慰不已。
待戚氏回門以后,便在陸中顯的授意和陸明芙陸明萱的幫襯下,漸漸接過了陸家的中饋,她本就聰明,以前在娘家時又是做慣了當家人的,陸家人雖比她家多了不少,但有陸中顯父女的支持,底下人也不敢對她有二話,于是不出幾日,便已初步上手了;關鍵她還將陸中顯服侍得極好,日日的衣裳鞋襪都是提前搭配好,一日三餐吃什么也安排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