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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兼宮里皇后娘娘一早便賞下了給胞妹的壽禮,那些素日和定國公府有來往的京都勛貴們聞訊后,都來給陸大夫人賀壽,是以饒是簡辦,到了那一日,國公府內(nèi)院依然席開十五桌,還隔著水榭搭起戲臺子唱起了堂會,熱鬧又喜慶。
陸明萱與陸明芙給陸大夫人磕過頭拜過壽,呈上姐妹二人的壽禮——四雙各繡了五個蝙蝠,寓意“五福”的鞋子后,便退回了陸老夫人身后侍立,并不趁機出任何風頭。
這一點讓陸大夫人十分滿意,尤其是在看過二人素雅的妝扮過后,蓋因陸大夫人事先已知道了自己的外甥,也是當今的大皇子待會兒會來給自己賀壽,到時候若被兩個旁支丫頭搶了自己女兒的風頭去,她絕對會慪死過去;再看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陸明雅,陸大夫人不由攥緊了手里的帕子,她自然知道陸明雅事先不知道大皇子待會兒會來,可她扮出這樣一副狐媚的樣子到底是想給誰看呢?也不想想,哪家的正頭夫人正頭奶奶會喜歡她這樣狐媚子的?若是壞了她女兒的好事,看她不扒了她的皮!
“安國公夫人攜府上二夫人、四夫人并奶奶小姐們到——”
“信陽侯夫人攜奶奶小姐們到——”
客人仍在陸陸續(xù)續(xù)的到著,陸明芙看著在人群里穿花一般招呼這個關(guān)照那個,卻游刃有余絲毫不顯慌亂的陸明鳳,不由壓低了聲音與陸明萱感嘆:“大姑娘可真是能干,我若什么時候能有大姑娘的一半能干,我便知足了!”
陸明萱還沒答話,坐在榻上的陸老夫人已笑道:“等經(jīng)過見過的事多了,你們自然也就有你們大姐姐那般能干了。”
“便是經(jīng)過見過的事再多,我們也必定及不上大姐姐。”陸明萱想也不想便道,陸明鳳那是定國公府精心培養(yǎng)寄予厚望的嫡長女,便是陸明珠尚且要差她一截兒,更何況她們兩個?
陸老夫人笑道:“你們也不必急著妄自菲薄,再說春蘭自有春蘭的好,秋菊也自有秋菊的好,很多時候這兩者都是不能相提并論的。”
陸明萱笑道:“我們不是在妄自菲薄,而是在說實話,您老人家……”話沒說完,冷不防聽得門外有人唱:“昌國公夫人攜小姐們到——”,未完的話立時便如鯁在喉,再也說不出來了,滿腦子都只剩下一個念頭,賀夫人怎么會來,之前定國公府請吃年酒時昌國公府的人不都沒來嗎,今兒個怎么來了?
一時間只覺手腳冰涼,渾身僵硬,連自己身處何方都忘了。
還是陸明芙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沒想到昌國公夫人竟這般漂亮,難怪會生出有‘京城雙璧’之一美譽的賀大公子那樣的兒子來,也不知道賀大公子會是怎樣的風華絕代,及不及得上凌公子?”
陸明萱方回過了神來,嘴上雖附和著:“是啊,沒想到賀夫人會這般漂亮。”心里卻早已忍不住冷笑起來,陸明芙只看到了賀夫人漂亮的外表,又哪里會知道其漂亮外表下的那顆心到底有多狠有多黑?若是讓她知道了,她還會這樣盛贊后者嗎?至于賀知行,他是長得人模狗樣,可在她看來,卻連給凌孟祈拾鞋也不配!
暗自腹誹著,陸明萱到底還是沒忍住看了賀夫人一眼,只見后者一身淺青色灑金鳳穿牡丹通袖衫,挽了流云高髻,其上珠釵穿插得宜,舉手投足間更顯得儀態(tài)萬方,正是一個女人最美艷最綻放的年紀,也就難怪會讓陸明芙看得目不轉(zhuǎn)睛了。
但她的一雙眼睛卻非常溫和,時時帶著一股子暖意,當她專注望著你的時候,便會衍生出一種奇異的悲天憫人的感覺來,讓你覺得她是這個世上最好的人。
陸明萱不由哂笑,她這位前世的婆婆實在是一位演戲的高手,只怕滿京城都找不出幾個人能望她項背的……她隨即又無聲的刻薄的冷笑起來,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笑自己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自己前世說穿了也就只是一個小妾而已,有哪家的小妾是有資格管夫主的母親叫婆婆的?
快到拜壽的吉時時,定國公府第三代的爺們兒們在陸文廷的帶領(lǐng)下,自外院進來給陸大夫人磕頭來了,一同進來的還有陸大夫人的外甥們、安國公府的幾位小爺。
這也還罷了,讓眾人都沒想到的是,陸大夫人的另一位外甥,當今的大皇子慕容恪竟也來了,毫無疑問是今日最尊貴的賓客,當下眾人忙都起身行禮問安不絕。
大皇子十七八歲的年紀,著一襲翡色蝙蝠紋錦袍,頭上簪一枚白玉簪,眉目清俊,氣度雍容,見眾人因著他的到來紛紛起身下跪行禮,忙笑道:“大家請快起來,我今兒個原是為與姨母賀壽而來,若累得大家都因我的到來而拘束起來,可就是我的罪過了。”一邊說,一邊已三步并作兩步上前,親自攙起了上首跪在榻前的陸老夫人,“您老人家是長輩,連母后見了您尚且不肯受您的大禮,您這樣豈非折煞我了?等母后知道了,還不定怎生怪罪我呢!”要往上座攙。
陸老夫人忙擺手笑道:“話雖如此,君臣有別,到底禮不可廢,還請大皇子上座。”
大皇子卻不肯上座,只是笑道:“君臣是有別,可長幼一樣有別,您老人家再這般客氣,我便只能告辭而去了,省得白掃了大家的興致。”
陸大夫人笑著插言道:“母親,您就坐下罷,大皇子也是您的晚輩,您若再這般客氣,以后大皇子可真不敢走親戚家了。”
陸老夫人這才笑道:“那我便不與大皇子客氣了。”說完總算在上座落了坐,又請大皇子坐。
大皇子卻不肯坐,而是堅持與安國公府的幾位小爺們一起給陸大夫人拜了壽,當然,其他人是跪下磕頭,他只是作了個揖,說了幾句吉祥話便罷,陸大夫人雖是他的親姨母,將來還會成為他的岳母,一樣不敢受他的大禮。
待大家伙兒都拜完壽起來后,大皇子才笑向陸大夫人道:“表妹怎么不見?我臨來前母后還說,好些日子沒見表妹了,心里記掛得緊,讓姨母閑了時多帶表妹進宮去坐坐呢。”
他這話一出,在場眾夫人奶奶看向陸大夫人目光里的艷羨之色便更盛了,誰都知道將來定國公府的大姑娘是要嫁給大皇子,甚至極有可能坐到最高那個位子的,陸大夫人可真是好福氣,把天下的好事兒都占齊全了!
陸大夫人面上雖看不出什么來,心里卻是不無得意,笑著回答大皇子道:“她這些日子幫著我管家呢,所以沒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等忙過了這幾日,我一定帶她進宮給娘娘磕頭去!”
姨甥兩個說話時,旁人都安安靜靜的,無一人插嘴,是以早在聽得有爺們兒們進來給陸大夫人拜壽時,便回避到了屏風后面一個小小宴息處的定國公府的眾位姑娘和其他來做客的小姐姑娘們也都聽見了二人的話,當下都擠眉弄眼的看面色酡紅,嬌艷得像一株盛放牡丹花的陸明鳳,安國公府的一位小姐還輕推了她一把,促狹的低笑道:“聽見了嗎,大姑母記掛表姐得緊呢,只不知真是大姑母記掛表姐得緊,還是某人打著大姑母的旗號,在聊表衷腸呢!”
當然,有善意打趣或是善意看著陸明鳳的人,就有滿心妒忌滿心不忿的人,譬如陸明雅之流,早在心里將陸明鳳罵了個臭死,不就是會投胎,投到了大伯母肚子里嗎,不然看大皇子會不會正眼看她,更遑論娶她?話說回來,大皇子長得可真好看,長得好看還是次要的,那通身的尊貴氣派才真真難得,哪個女人這輩子要是能跟了他,還不定怎生幸福滿足呢!
——因那屏風是鏤空的,外面的人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里面的人卻是能大概看清外面情形的,所以眾小姐姑娘都看清了大皇子的長相。
陸明萱與陸明芙自然也看到了,陸明芙因與陸明萱咬耳朵:“大皇子這般人品氣度,與大姑娘倒算得上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了!”
“……是啊,他們的確算得上天作之合了。”陸明萱仍有些心不在焉,只低聲敷衍著。
彼時外面的大皇子與眾爺們兒們已退了出去,眼看就要到開席時間了,福慧長公主與陸明珠才被簇擁著姍姍遲來,但又有誰敢說母女二人半句不是?不但不敢說,還得滿臉堆笑的行禮問安,陸大夫人原是壽星的,反倒還要先給福慧長公主下跪行禮,好在福慧長公主沒待她跪下,已命跟著的嬤嬤攙了她起來,又令陸明珠給她磕了頭拜了壽,她心里方好受了些。
陸明珠給陸大夫人磕過頭,起身后四下里掃了一圈,瞧得賀夫人與賀家的兩位嫡小姐都來了,臉上立時帶上了難得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上前幾步給賀夫人行禮問安:“……好些日子不見您了,您一向身上好?”又與兩位賀小姐問好,平易近人的樣子,簡直與素日面對他人時的倨傲判若兩人。
旁人沒注意到這個小插曲,對陸明珠和賀家眾人都有心結(jié)的陸明萱卻是想不注意到都難,不由在心里哂笑,自己上輩子到底蠢到什么地步,才會看不出陸明珠是多么的深愛賀知行,不然高傲如她,幾時有這般放下身段討好他人的時候?而又有哪個深愛自己丈夫的女子,是愿意與別的女子分享自己丈夫的?可笑那么長的時間里,那么多賀家人與陸明珠同在的次數(shù)多,自己竟一直沒察覺到,到頭來白丟了性命也是活該了!
想到賀知行,不免又想到今日這樣的日子,賀夫人與他的兩個妹妹都來了定國公府,想必他也來了,此時應(yīng)當正在外院坐席罷?他一向溫文儒雅,又見多識廣,去到哪里都是眾人關(guān)注的焦點,男女老少通不例外……陸明萱忙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甩出腦海,不是說好了不管是陸明珠還是賀知行,此生于她來講都只是陌生人嗎,怎么又為他們左右了情緒?!
有婆子來回開席的吉時到了,眾人于是紛紛起身,說說笑笑去了旁邊的水榭,今日的席面便擺在那里,戲臺則搭在對面,大家可以一邊吃酒一邊看戲。
陸明鳳有心提攜陸明萱和陸明芙,將二人與安國公府的小姐們安在了一桌,且不論安國公府的小姐們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待二人都很是客氣親熱,還拉了二人的手問她們:“多大了?看些什么書?素日做些什么消遣?”之類,又邀請二人得了閑與陸明鳳一塊兒去安國公府做客,饒陸明萱滿心煩亂的思緒,也被對方的熱情所感染,一時半會兒間顧不得去想旁的了。
晚間待送罷客人,大家都散了回到空翠閣后,陸明萱兩個月來第一次沒有了看書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覺滿心的煩亂無處說,想了想,索性去了陸明芙屋里。
陸明芙已梳洗過,換好一身月白中衣打算歇下了,瞧得她進來,因問道:“怎么這會子過來了,不看你的寶貝書們了?我可沒你那份兒上進心,累了一整天,我早想歇下了。”
陸明萱搖了搖頭:“心里有些煩亂,看不進去書也睡不著,所以過來找姐姐聊會兒天。”
陸明芙聞言,命人沏了茶來,將人都打發(fā)后,才問道:“那你想聊什么?我看你白日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你怎么了?”
陸明萱心里的煩亂根本不能與陸明芙說道,只得道:“也沒什么,就是想起了爹爹,也不知道爹爹有沒有找媒人上門,怎么這么長時間了還沒有好消息傳來……”
“妹妹,你相信我嗎?”話沒說完,陸明芙已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正色打斷了她,“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必定不是這件事,必定還有其他事在困擾著你,我雖未必能為你分憂,但至少可以當一個合格的聽眾,讓你傾訴一番,等你傾訴過了,再怎么說心里也能好受個一二分罷?當然,你若是仍不愿意說也罷了,你只要記得,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事,你都還有爹爹,還有我這個姐姐,我們永遠是你的親人,是你堅強的后盾也就夠了。”
在陸明萱兩世的記憶里,陸明芙從沒有過這般語重心長,長姐如母的時候,所以陸明萱心里此刻有多激蕩有多感動,可想而知,只是她心里的煩亂仍然不能告訴陸明芙,便只是柔聲道:“我知道爹爹和姐姐待我好,我只是一時煩亂罷了,明兒自然也就好了,姐姐不必為我擔心。時辰也不早了,我且回房了,姐姐也早些歇下罷,明兒還要早起上課呢!”
說完,不待陸明芙再說,已轉(zhuǎn)身離開了陸明芙的房間,原本煩亂的心卻沉靜了下來,再不受陸明珠和賀知行的影響,老天開恩讓她有幸重活一世,可不是為了讓她被前世的仇人左右心緒,一天到晚沉浸在自怨自艾里的,她重活一世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改變自己在乎的人的命運,是為了讓自己,也讓自己在乎的人活得更好!
次日陸明芙起來后,見陸明萱已恢復(fù)了往日的從容,方暗自舒了一口氣,她不知道妹妹遇上了什么事,妹妹既不肯告訴她,那她也不會多問,妹妹如今比她聰明得多,想必自有其解決事情的法子,就像她昨兒夜里說的那樣,不論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只要當妹妹堅強的后盾,讓妹妹沒有后顧之憂即可!
于是姐妹二人仍如往常那般,該去給陸老夫人請安時就去請安,該去上課時就去上課,日子雖過得稍嫌單調(diào),卻也不失規(guī)律。
這日午時,陸明鳳與陸明萱陸明芙下了學,像往常那般去陸老夫人屋里吃飯,方依序各自坐定,丫頭婆子還未及上菜,就有丫鬟氣喘吁吁的跑進來回道:“回老夫人,大奶奶發(fā)動了,大夫人讓奴婢來回您一聲,請您別擔心,那邊自有大夫人坐鎮(zhèn),等大奶奶順利生下小少爺后,再過來給您老人家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