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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彼此隔著不小的一段距離,陸明萱還是奇異般的看清了凌孟祈漂亮雙眸里的難堪與屈辱,還有一抹一閃而過的哀求,陸明萱一下子想到了小年夜時陸文逐定要凌孟祈也與他們一塊兒玩投色子時,凌孟祈那紅得幾能滴出血來一般的臉和他眼里隱忍的難堪,而此刻,他眼里的難堪比當時猶甚。
陸明萱幾乎是立刻打消了要過去找凌孟祈一問究竟的念頭,他身為凌相之孫,堂堂侯府嫡長子,自貶身份來這邊賣藝必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而這苦衷十有*還與銀子有關,所謂“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他已經夠難堪夠屈辱了,自己又何必還要過去在他的傷口上撒鹽,讓他更難堪更屈辱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為人所知的那一面,譬如自己,不也不想人知道有關積芳閣的事嗎,凡事還是糊涂一些的好!
念頭閃過,陸明萱已放下簾子,將自己與凌孟祈隔成了兩個世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總算開始緩慢移動了,陸明萱不由暗自舒了一口氣,雖然隔著車簾,看不到彼此,她還是很擔心凌孟祈會覺得她是在躲著看他的笑話兒,如今總算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只是馬車才駛出沒多遠,陸明萱又突然改變了主意,隔著車簾命令車夫:“掉頭,駛回方才那個有人賣藝的地方去!”
車夫不明所以,跟車的兩個婆子也不明所以,賠笑問道:“姑娘這是怎么了,敢是忘記買什么東西了?不如說與我們,我們與姑娘買去?”
陸明萱只淡淡一句:“難道我做什么事,還要反過來向你們報備解釋不成?”便說得二人不敢再說。
馬車于是掉頭駛回了方才那片空地上。
彼時人群已散去了好些,鑼鼓聲也已停了,還有人在拆架子,顯然是凌孟祈中止了賣藝,也不知道是不是與方才自己與他對視那一眼有關?
陸明萱忖度著,戴了帷帽正打算下車,就聽得車下一個聲音道:“這位公子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什么不能做,怎么偏來行這些粗魯危險之事?若是公子不嫌棄,我那里倒是正好缺個端茶倒水的,公子不如隨了我去,雖不能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卻也是吃穿不愁,公子不妨考慮一下……”
話沒說完,已被人不懷好意的笑著高聲打斷:“得了罷老丁,你那里端茶倒水的,最后哪一個沒有變成你的搖錢樹?就更不必說這位公子生得這般漂亮,只怕連萬花樓的賽貂蟬都及不上了!”
引得圍觀的眾人都笑了起來,猥瑣而下流。
陸明萱聽至這里,再也聽不下去,因命車上兩個婆子:“你們立刻下去,說我們是昌國公府賀家的人,讓那些人離開,否則就是跟昌國公府過不去!”
兩個婆子都滿臉的錯愕,喃喃道:“可是我們明明是定國公府陸家的人,這不是瞎充字號……”一語未了,見陸明萱已是滿臉寒霜,只得將沒說完的話都咽了回去,依言下車趕人去了。
好在圍觀的眾人都聽過昌國公府的名號,又見二人穿著打扮雖不甚富貴,卻形容端肅,進退有度,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管家娘子,不疑有他,一窩蜂都散了。
車上陸明萱方松了一口氣,彼時凌孟祈已自馬車的外觀上認出了方才替他解圍的不是別個,正是陸明萱,因滿臉通紅的過來隔著車簾向她道謝,聲若蚊蚋:“多謝萱……多謝姑娘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盡。”
陸明萱想了想,道:“凌世兄若是信得過我,就即刻去前面梳子胡同一家名喚‘積芳閣’的首飾鋪子,我有話與凌世兄說。”然后吩咐車夫:“掉頭回方才的地方去。”
“是,二姑娘。”車夫應了,駕著馬車往積芳閣駛去。
待下了馬車后,陸明萱如法炮制,將車夫與兩個跟車的婆子都打發了,才舉步進了積芳閣。
黃媽媽小荔并小遲師傅都沒想到陸明萱會去而復返,只當出了什么事,忙齊齊迎了上來:“姑娘怎么又回來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陸明萱擺擺手,“此事說來話長,馬上有客人到,等客人離開后再告訴你們不遲。”
正說著,凌孟祈已帶著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身上也穿著一身破舊短打的小子走了進來,一見陸明萱便問道:“萱姑娘說有話與在下說,不知道是什么話?”聲音里有一抹遮掩不住的緊張與防備。
陸明萱還沒答話,跟他來的那個小子已帶著哭腔先道:“求萱姑娘千萬不要將方才之事告訴國公府的人,不然我們少爺以后就在國公府待不下去了……”當是他的小廝無疑了。
“閉嘴!”凌孟祈忙呵斥道:“我與萱姑娘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兒?還望萱姑娘不要與他一般見識。”后一句話是對陸明萱說的,只是他雖沒有像自己的小廝那般出言請求她,他的眼神卻告訴陸明萱,他也懇求她不要將方才之事告訴國公府的人。
陸明萱就忍不住暗嘆了一口氣,笑著反問道:“我如果要將方才之事告訴國公府的人,又何必要多此一舉折回來為凌世兄解圍,還將凌世兄請到這里來?事實上,我不但不會將方才之事說出去,反倒還有求于凌世兄,只不知凌世兄答應不答應?”
陸明萱此言一出,凌孟祈不由呆住了,片刻方蹙著好看的眉頭苦笑道:“萱姑娘如有吩咐,在下自當竭盡所能,只是在下的處境姑娘如今也知道了,只怕是有心無力……”
他但凡還有一點辦法,也就不至于大年下的出來行賣藝這樣下九流的事了,不知道這位萱姑娘有求于自己什么,十有*是為了讓自己不那么尷尬不那么故意這么說的罷?就跟之前她在與自己對視后,便讓自家的馬車駛開了一樣,只不知她緣何又折了回來?
陸明萱見凌孟祈連苦笑都是那般的賞心悅目,不由晃了一下神,暗嘆難怪國公府上下泰半女人都被他迷得五迷六道的,他的確有那個本錢,哪怕穿得再破舊,哪怕看起來再狼狽再落魄,一樣掩不住風華絕代!
隨即便斂住心神,笑道:“不怕告訴凌世兄,這事兒還真只有你能幫上我的忙,只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凌世兄若是不介意,可否與我去后堂,一邊吃茶一邊說?”
凌孟祈聞言,有片刻的遲疑,這位萱姑娘說只有自己才能幫上她的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萬一自己中了計該怎么辦?不過轉念一想,自己是男子,又一無所有,難道還怕她一個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不成?因點頭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陸明萱便向通向后堂的門一攤手:“凌世兄請!”說完轉頭命小荔,“還不快沏茶去?”
卻見小荔一副呆呆的樣子望著凌孟祈,那眼神就跟見了仙人一般,別說聽見她的話沏茶去了,只怕連自己是誰都早忘了;再看黃媽媽與小遲師傅,竟也一副與小荔差不多的樣子,直直望著凌孟祈,張口結舌的樣子不知道多可笑。
陸明萱哭笑不得,伸手推了小荔一把:“還愣著做什么,沒聽見我讓你沏茶去嗎?”又喚了一聲黃媽媽和小遲師傅,“都愣著做什么,不做生意了?”心里則忍不住又是一嘆,連小遲師傅同為男子乍見凌孟祈都這般失態了,她又怎么能苛求小荔與黃媽媽保持一顆平常心,話說回來,她自己方才不也晃了一下神嗎?萬幸這會兒沒有客人上門,不然一傳十十傳百的,只怕要不了多會兒時間,她這里就該水泄不通了!
小荔與黃媽媽并小遲師傅聞言,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都有些不好意思,忙齊齊應了一聲“是”,便慌慌張張的散了。
陸明萱這才引著凌孟祈進了后堂,丹青與凌孟祈的小子一并被她叫了進去,卻是為了避嫌。
“凌世兄請坐。”進了后堂的小客廳后,陸明萱先招呼凌孟祈坐下,自己也坐了,待小荔沏了茶來后,方正色道:“時間有限,我就開門見山了,其實我之所以請凌世兄過來,是有一筆交易想與凌世兄談。”說著看一眼他的小廝,“只不知凌世兄這個小廝信得過信不過?”
凌孟祈忙道:“虎子自小便跟著我,是我身邊唯一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萱姑娘有話但說無妨。”心里則滿是疑惑,這位萱姑娘說有交易與他談,會是什么交易?他一無所有,又有什么值得對方與他談交易的地方?
就聽得陸明萱道:“實不相瞞凌世兄,這間首飾鋪子的幕后老板其實正是我,相信你已約莫猜到幾分了罷?只是你也知道,我如今住在國公府里,成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要出來一趟實屬不易,所以想找一個人能代我時常過來鋪子看看,彼此要帶什么話什么東西也方便一些,不知道你可愿意做這個人?若你愿意,每月鋪子的利潤我分你一成,過去幾個月鋪子每月的平均利潤大概是二百兩,將來應當還能更多一些,一成雖不算多,想來也夠你每月的花銷了,不知凌世兄意下如何?”
這便是陸明萱方才本已走遠又讓車夫折回來的主要原因了,她自搬入國公府至今三個月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出來,還是借的過年回家與父親團聚的機會,可想而知以后她出來的機會有多渺茫。
可她畫首飾樣子也不能一蹴而就,鋪子的好多經營方略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全想到的,這便需要一個不說隨時,至少能隔三差五幫她帶話帶東西出來的人,她又不打算讓陸中顯知道此事,若再通過陸中顯傳幾次話帶幾次信,難保他不動疑,到時候豈非橫生枝節,也與她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凌孟祈就不一樣了,他本就寄居在國公府里,彼此日常見面的機會雖不多,要讓彼此的丫鬟小廝悄悄傳個什么話遞個什么東西的,還是很容易的;而凌孟祈又顯然極缺銀子,她也算是急人之所急,變相幫了他一把,如此互惠互利之事,想來他不會有不應之理。
還有另一層不能為人所道之原因,那就是凌孟祈如今與趙彥杰同住四知館,如今大家都還小也就罷了,等再大上幾歲后,就該說以后的事了,到時候她又怎么能肯定她愿意嫁趙彥杰,趙彥杰就愿意娶她呢?總得彼此都有那個意思才好,到時候與他同住一處的凌孟祈無疑就是那個最合適幫忙問話的人了,她自然要未雨綢繆,趁早將人籠絡住。
凌孟祈是已約莫猜到這間鋪子是陸明萱的,并非常驚異于她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為何會背著大人開這樣一個鋪子,據他說知,她很得父親的寵愛,家里家底雖不算太豐厚卻也絕不窮,她還極得國公府老夫人看重,這樣的她,卻背著大人在西四牌樓在的地方開了一家首飾鋪子,莫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明萱會與他談這樣一個“交易”,這個交易說是交易,其實說穿了,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便能每月白得一筆數目雖不算大,卻也足夠他日常應酬花銷的銀子了,——這位萱姑娘根本就是看出了他的窘境,看他可憐,所以變相的想幫他罷,不然這樣的好事又不是非他不可,她何必非要找上他?
一瞬間,驚喜、感動、難堪、羞赧、屈辱……還有幾分莫可名狀的情緒齊齊涌上凌孟祈的心頭,讓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只能抿緊了嘴唇握緊了拳頭,保持沉默。
凌孟祈這一沉默,便直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還沒有開口的跡象。
陸明萱也不催他,畢竟事關他身為男子的臉面與尊嚴問題,他要多考慮一會兒也是人之常情,尤其他又分明是一個頗為自尊之人,不然他大可將自己的窘境如實告訴老國公爺,那樣雖然也尷尬也難堪,到底尷尬難堪不過大年下的來市井上拋頭露面的賣藝還被人奚落調戲,可他依然選了后者,雖尷尬難看卻是自己憑本事掙來而非不勞而獲,顯見得他有自己的底限,她自然不能勉強他。
可凌孟祈與陸明萱不急,侍立在凌孟祈身后的虎子卻急了,又等了片刻,見自家少爺還沒有開口的跡象,到底沒忍住小聲說道:“少爺,萱姑娘這個忙對您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要不您就答應了罷?況萱姑娘也是一片好心,知道咱們缺銀子缺得緊……您就別再考慮了,答應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