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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個長得實在漂亮得有些過分的新學生羞赧的臉局促的眼,看著她手上拿著的澄心紙上記得亂七八糟的筆記和明顯筆力不足的字跡,蘭素心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角翹了起來,聲音也柔和了不少:“就只有這幾個地方沒聽清嗎,還有沒有其他?”
在蘭素心看來,肯不肯用心學是態度問題,能不能學好則是天資問題,所以對于勤奮好學的學生,她向來都是很喜歡且很有耐心的,哪怕那個學生愚鈍一些也無所謂,更何況陸明萱看起來還不算太愚鈍。
陸明萱心里本來還直打鼓,怕蘭素心嫌她笨,不肯再給她講解一遍的,不想蘭素心的態度竟出乎她衣料的溫和,這也越發證明了她的猜測,上輩子蘭素心是因為她書念得不好或者應該說是她的心根本不在念書上,所以才看不起她的,——這輩子,她絕不會再白白浪費這大好的資源了,她一定要問得蘭素心一見了她便“怕”她才好!
古琴課的先生是宮里樂坊司的前任教習文先生,一手指法直看得人眼花繚亂佩服不已,卻難不倒陸明萱,她上輩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彈琴了,雖不敢說青出于藍,比文先生水平還高,卻也讓文先生大為贊賞,幾乎要正式收為關門弟子。
不過這輩子陸明萱別說彈琴了,連摸都不想再摸一下琴,只因上輩子賀知行就最愛聽她彈琴,而她之所以愛彈琴也彈得好,則是陸明珠有意引導的結果,這兩個人害了她一輩子,更害了她的孩子,白日還好,每每夜深人靜時,她只要一想到他們兩個就忍不住恨得牙關緊咬,又可能怎么再去摸琴這個承載了她前世今生恥辱與冤屈的東西?
所以待文先生為照顧陸明萱和陸明芙特意談了一首入門的簡單曲目,讓她們跟著演練時,陸明萱便有意做出了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眨眼之間已經錯了三個音,到最后更是連琴弦都給弄斷了,直氣得文先生大罵:“真是見過蠢的,沒見過這么蠢的,以后你可別告訴別人我教過你,我丟不起那個臉!”
“對不起,先生,我以后一定會更加努力的……”陸明萱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稍后卻又“不小心”弄斷了一根琴弦,這下別說文先生了,連陸明鳳等人都深以為陸明萱實在沒有彈琴的天分,以她“年紀還小,腕力不夠,短時間內的確還不適合彈琴”為由,哄她去院子里玩兒。
陸明萱心里雖樂開了花兒,卻仍積極表達了一番自己以后會“更加努力”的決心,才趕在文先生發飆之前,離開了琴房,去了院子里。
古琴課散了學后,便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早上臨來上學以前,陸老夫人已說過讓大家中午都去她屋里吃飯,所以一散了學,陸明鳳便領著三個妹妹,被簇擁著去了榮泰居。
就見丫頭們已經在擺桌子并碗筷了,陸老夫人則正與張嬤嬤說閑話,一瞧得姐妹四人進來,便笑道:“正說要使人去瞧瞧你們怎么還不過來呢,可巧兒就到了,都餓了罷,稍微歇息片刻便可以吃飯了。”
又問陸明芙和陸明萱:“先生講的可都還聽得懂?若是跟不上你大姐姐們的進度,我便說與先生,讓課后再單獨給你們開開小灶。”
二人見問,忙道:“先生講得很是細致,也特意單獨指點了我們,很不必再麻煩先生了,我們只跟著大姐姐們學習就好,若是有不懂的地方,還可以請教大姐姐們,您老人家只管放心。”
陸明鳳也在一旁笑道:“兩位妹妹在家時底子便不錯,如今不過是稍有欠缺罷了,想來過一陣子就好了,祖母不必擔心,倒是萱妹妹在彈琴上,實在是沒那個天分,差點兒沒把文先生氣死過去……”便把之前陸明萱在琴房的“豐功偉績”學了一遍,逗得陸老夫人哈哈大笑起來,笑過后道:“既沒那個天分也就罷了,雖說琴棋書畫琴字打頭,到底只是微末小計,用于錦上添花,其他功課學好了也是一樣的。”
聽在陸明萱耳里,端的是大喜過望,只要在陸老夫人這里過了明路,以后她便可以名正言順的不去學琴了,也不枉她忍痛割舍了與文先生的一場師徒情緣。
☆、第四十四回 上課(下)
下午還有書畫課并女紅課,因陸老夫人發了話,于陸明萱和陸明芙來說,當務之急是學好規矩禮儀,其他的都可以先放放,所以下午二人便沒有再去沁芳齋,而是留在了空翠閣內,跟段嬤嬤和桑嬤嬤學規矩。
段嬤嬤與桑嬤嬤都四十來歲,前者略顯富態,穿一件銀灰色素面織錦褙子,后者消瘦,穿一件鴉青色素面比甲,看起來都一副極和氣的樣子,但二人上起課來卻嚴厲得緊,哪怕只是區區一個福禮,都一絲不茍的硬讓陸明萱和陸明萱學了數十遍,直至覺得過得去后,才換下一個動作。
以致傍晚二人前腳剛離開,陸明芙后腳便癱坐在了椅子上,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子道:“今兒個才剛練習了福禮和走路的姿勢,我已覺得自己死了大半個,等把全套規矩都學完,我豈非就要整個兒死透了?這還虧得先前我們跟著孔嬤嬤學過一個月呢,若不然,只怕這會子連福禮都還沒過。”
陸明萱好氣又好笑:“姐姐嘴上怎么從來都沒個忌諱的,當著我的面兒這么說說也就罷了,老夫人上了年紀的人,最聽不得死啊活的,你萬一在她老人家面前說漏了嘴,我看你怎么收場!”
陸明芙聞言,吐了吐舌頭:“大不了我以后多注意一些也就是了,倒是你,看起來怎么一點也不累的樣子,這也太不公平了,明明我們學的都是一樣的規矩,憑什么你什么事兒沒有,我卻累得半死……呃,我是說我就累得受不了。”
陸明萱反問:“你怎么就知道我不累,我不過是沒表現出來而已,反正喊累也要學,不喊累也要學,我又何必白費力氣與唇舌?”雖然事實是,她的確沒覺著有多累,畢竟這些東西她上輩子就學過了,且學的時間還不短,累也是上輩子累,方才還真沒覺得怎么樣,不過看陸明芙的樣子,她還是覺得不把這話說出來的好。
次日,姐妹二人仍然是上午去沁芳齋念書彈琴,下午留在空翠閣學規矩。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是日陸明雅與陸明欣也來上課了。
陸明雅一身天水碧蘭花扣的對襟褙子,湖色的挑線裙子,看起來雖瘦了一些,精神倒還好,只看看向陸明萱和陸明芙的眼神就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讓二人冷不丁打了個寒噤,整個上午心里那根弦都一直緊繃著,怕陸明雅指不定什么時候會找她們的麻煩。
萬幸整個上午過去,陸明雅除了時不時剜二人一眼外,倒并沒有什么過激的行為,二人方暗暗松了一口氣。
待散學后回到空翠閣,陸明芙趁人不注意時因悄悄與陸明萱道:“今兒個倒奇怪,我原本還想著三姑娘先是吃了縣主的掛落,又挨了二老爺的打,這兩件事都多多少少都與我們有些干系,她必定不會輕易與我們善罷甘休,必定會找我們的麻煩呢,害我一上午都提心吊膽的,倒不想竟什么事也沒發生。”
陸明萱也覺得奇怪,陸明雅看她們的眼神就跟恨不能吃了她們似的,倒不想也就只是看看她們而已,這實在不符合陸明雅好強的性子啊!
姐妹二人不知道的是,陸明雅當日挨了陸中景的打后,一度曾尋死覓活,偏陸中景一向疼愛這個唯一的嫡女,才打了她又多少有幾分悔愧,一時間竟奈何她不得,于是只能將氣都撒到了陸二夫人身上,說都是陸二夫人沒將陸明雅教好,才會養成她如今爭強好勝性子的,說自己早晚要被她們母女害得在府里沒有立錐之地,發狠要休了陸二夫人,直將陸二夫人氣得當場暈了過去。
陸明雅向來心疼母親,見母親因自己被父親逼到這個地步,無奈之下,只得消停下來,待陸二夫人醒來后,又在陸二夫人的哭訴哀求下,答應了陸二夫人再不與陸明萱陸明芙一別苗頭,畢竟二人再不好,也是陸老夫人一力抬舉的人,不給她們臉面,就是不給陸老夫人臉面,待將來老國公爺百年后陸中冕徹底當了家,他們二房到底還要不要過日子了,——于是方有了上午陸明雅只是拿眼睛剜她們,卻什么實質性的行動都沒采取之舉。
接下來幾日,陸明萱與陸明芙都是上午念書彈琴,下午學規矩,日子倒也過得充實,又因二人畢竟跟著孔嬤嬤學過一個月的規矩,如今段嬤嬤與桑嬤嬤教起來,自然省心許多,進度也無形拉快了許多,不過半個月,兩位嬤嬤便笑說二人‘可以出師’了。
只陸老夫人究竟還有些不放心,索性又令兩位嬤嬤搬進了空翠閣,暫定住到過年,于日常的起居坐臥上再就近指點二人一番,畢竟規矩禮儀絕不僅僅流于表面,真正大家閨秀的優雅從容,乃是浸淫進了骨子里,一舉一動間不自覺就要行云流水般流露出來的,又豈是一朝一夕便可練就的?
對段嬤嬤和桑嬤嬤的入住,陸明萱心里是一千個稱愿一萬個稱愿,杭媽媽等人雖暫時不敢動什么小心思了,她對她們畢竟有心理陰影,日常相處時總會不自覺的流露出幾分疏離與厭惡來,如今段嬤嬤奉陸老夫人之命來她屋里暫住三個月,若是她們相處得好,到時候她去求了陸老夫人讓段嬤嬤做她屋里的管事嬤嬤也并非不可能的事,關鍵得通過這三個月讓段嬤嬤心甘情愿的跟她,之后幾年她自然也就不必再白被杭媽媽等人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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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相見
展眼陸明萱與陸明珠住進國公府已二十余日了,二人也已初步適應了國公府的生活,雖比不上在家時自在,卻也自有在家時比不上的種種好處。
這日是國公府姑娘學堂逢十一日的休沐日,是以清晨眾人給陸老夫人請過安后,都沒有離開,而是聚在陸老夫人屋里說笑。
陸老夫人因問起闔府上下做冬裝的事來,“往年京城都是十一月中下旬下雪,今年瞧著時令與往年差不多,想來也是同樣的時候下雪,闔府上下的棉襖氅衣可都已著手在做了?讓針線上的人都抓緊些,如今早晚穿夾的已有些冷了,我們家自祖上起便寬柔以待下,萬不能凍著了上下人等,傳了出去,影響了府里的聲譽。”
陸大夫人忙起身回道:“針線上的人已加班加點在趕制,至多再過幾日便盡得了,母親只管放心。”
“你辦事,我自來都是放心的。”陸老夫人滿意的點點頭,又道:“下人們的冬裝不能拖延,主子們的就更不能拖延了,沒道理做下人的反倒滅過做主子的次序去不是?尤其是芙丫頭和萱丫頭,她們初來乍到,好些東西都留在了家里,讓針線房的人將下人們的冬裝趕出來后,便先給她們兩個量體制作,就當是頂我的次序,橫豎素日你們都有孝敬,我也不缺衣裳穿,今年我便不做了。”
陸老夫人此言一出,屋內其他人是什么反應且先不說,陸大夫人先就忍不住暗自冷笑起來,明明就是偏心那兩個丫頭,偏又要說自己衣裳多今年不做了,讓她們兩個頂她的次序,話雖如此,難道自己還真敢不給她做新衣裳不成?傳到國公爺耳朵里,又該是自己的錯了,也不知道那兩個丫頭是不是會妖法,都快要將婆婆的魂兒給勾去了!
只是想歸想,陸大夫人卻不敢把這話說出來,不但不敢說出來,還得賠笑:“母親說的哪里話,便是闔府上下都不做新衣裳,也得先給您老人家做,不然兒媳也沒臉再做定國公府的當家主母了,您也別擔心芙姑娘與萱姑娘的新衣,姑娘們是嬌客,本來就該嬌養著,到時候讓針線房的人先做姑娘們的衣裳,做完后再做太太奶奶姨娘們的也就罷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反正說來說去,就是不肯讓陸明萱和陸明芙滅過陸明鳳的次序去,這可不僅僅只是做衣裳先后順序的問題,而是關系到臉面的大事,若是讓旁人知道堂堂國公府的嫡長女連兩個旁支丫頭都及不上了,她們母女以后還要不要見人了?
陸老夫人多少能猜到陸大夫人的幾分心思,雖有些不高興,想了想,到底還是同意了陸大夫人的提議:“就按你說的辦罷,只別延誤了時間即可。”
正說著,有小丫鬟進來回道:“顯老爺給老夫人請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