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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雅聽得母親贊同自己的話,越發來了勁兒,本來她才是國公府最漂亮的姑娘,誰知道如今來了個陸明萱,雖形容尚小,卻已有將她比下去的趨勢,要是再大上兩歲還得了,這便是她不待見陸明芙和陸明萱的又一層原因。
因說道:“祖母的心豈止偏到了天邊!陸明鳳與陸明珠也就罷了,一個是嫡長女,一個是縣主,我自知尊貴不過她們,可陸明麗和陸明欣算什么東西,不過兩個小婦養的罷了,祖母竟安排我與她們兩個并那兩個野丫頭一桌,到底什么意思,難道我不是國公府的嫡小姐不成?讓堂堂的嫡小姐與不是來打秋風的便是與小婦養的同坐一桌,祖母也不怕傳了出去授人以話柄,于她的賢名有損……”
“你說誰是小婦養的?”話沒說完,已被一個聲音冷冷打斷,隨即自門外走進來一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國公府的二老爺陸中景,“你給我再說一遍?”
陸中景三十來歲,著月白則鑲墨邊錦袍,皮膚白皙,身材挺拔,非常的俊朗,甚至比尚了公主的國公府三老爺陸中昱尚要俊朗幾分,這主要得益于他的生母郭老姨娘,這也很容易理解,后者若不是相貌過人,當年也不會讓老國公爺一寵她便是十幾年,讓她生下了自己唯一的庶子了。
因著生母得寵,陸中景也曾頗得老國公爺疼愛與看重,只礙于他庶出的身份,不論是習文還是從武,他的路都要比身為嫡子的陸大老爺和陸三老爺窄得多,久而久之,他也就懶得再上進了,想著自己再拼命也是那樣,還不如就這樣在父兄的羽翼下受用一輩子算了。
也因此,陸中景最聽不得的,便是旁人提‘庶出’之類的字眼,偏方才他的女兒就提了,不但提了,話還說得那般難聽,就算不是說他而是說的他的侄女和庶女,一樣讓他難以忍受,當即便瞪大了一雙因常年縱情于聲色犬馬,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大發雷霆道:“你說誰是小婦養的?你屋里的媽媽們素日就是這樣教你的?還是你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又遷怒陸二夫人,“看看你教的好女兒,只知道滿口胡言亂語,也就難怪母親不喜她了……生不出兒子來也就罷了,如今竟連女兒也教不好,我要你到底有何用?”話越說越難聽,越說越粗俗,“早知道你是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我當初就不該娶你,讓你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不然我也不會至今都沒有嫡子了……”
☆、第三十五回 善意
陸二夫人沒想到陸中景竟是半點體面尊重也不給自己留,當著女兒的面便這樣說自己,話還說得那般難聽,一瞬間只覺羞憤欲死,渾身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唯一慶幸的,就是惠媽媽方才一瞧情形不對,便將滿屋子服侍的人都打發了出去,不然她明兒都不知道該怎么再在下人面前立足了。
見母親面如金紙,搖搖欲墜,陸明雅本來還有幾分心虛害怕的,立刻被激憤不平所取代了,上前一步擋到陸二夫人面前,便向陸中景道:“爹爹怎么能這樣說娘,出言不遜的是我,與娘什么相干,況我何以會出言不遜爹爹問過嗎?原是陸明珠仗著自己是縣主,不敬母親這個長輩和我這個長姊,誰知道爹爹不聞不問不為娘和我出頭撐腰也就罷了,竟不分青紅皂白就罵起我和娘來,尤其罵娘還罵得那般難聽,爹爹至今沒有嫡子是娘一個人的錯嗎?娘又不是沒為爹爹生過嫡子,哥哥若還在,再過幾年都該娶親了……就算哥哥不在了,爹爹不還有六弟,娘也一早便將五弟記到了名下,悉心教導,與嫡子也不差什么了,爹爹還想怎么樣,難道真要逼死了娘才開心嗎?”
一席話,不但說得本就滿心委屈的陸二夫人淚如雨下,禁不住哭起自己早逝的長子來,“我苦命的適兒,你若是還在,娘也不必活得這般苦……早知如此,當年我就該同了你一塊兒去的,黃泉路上,我們娘兒倆也好有個伴兒……”
也說得陸中景心里不舒坦起來,想起長子打小兒便聰明伶俐,若他如今還在,必是一棵讀書的好苗子,沒準兒還能完成自己未竟的壯志,只可惜他早早便去了……一時間也不好再罵陸二夫人了,于是將滿肚子的火都發到了陸明雅身上:“才我說你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看來還真不虧說你,有你這樣對自己父親說話的嗎?長輩說話,幾時又有你插嘴的份兒了?還不給我滾回你自己屋里去,把《女戒》給我抄上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許出來!”
說著見陸明雅一臉的不服,還要再說,因喝命惠媽媽:“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送三姑娘回屋去?是不是你只聽你們夫人的使喚,我這個做老爺的就使喚不動你了?”
惠媽媽聽這話說得不像了,雖滿心都在為陸二夫人與陸明雅不值與心疼,卻不敢有二話,忙喏喏的應了,半抱半扶的將陸明雅弄了出去。
余下陸中景見陸二夫人只是哭,也不知道說幾句軟話好叫他就坡下驢,不由又煩躁起來,“好了,不要再哭了,哭得我腦仁兒都疼了……你給我取一百兩銀子,我約了幾個朋友去‘臨江仙’吃飯!”
陸二夫人沒想到陸中景在無情的辱罵了她一頓后,竟還有臉問她要銀子,禁不住滿心的怨懟,可在陸中景常年的積威和自己沒有兒子傍身的心虛之下,又不敢說半個‘不’字兒,只得強忍淚水與心寒,去內室開了箱籠,取了一百兩銀子給陸中景,方將陸中景給打發了。
陸中景前腳剛走,惠媽媽后腳便回來了,見陸二夫人坐在臨窗的榻上默默流淚,一副連哭都不敢高聲的樣子,禁不住也流下淚來,低聲哽咽道:“老爺實在太過分了,別家的老爺都是家里的頂梁柱,受了委屈指著幫忙出頭撐腰的人,我們家的老爺倒好,就算因著身份尷尬,很多時候不方便為夫人和姑娘出頭撐腰,那也別反過來往自家人心里捅刀子啊,讓夫人受盡了委屈,若是讓家里老太太知道了,還不定心疼成什么樣兒呢……竟還說是夫人害自己至今沒有嫡子的,這是夫人想的嗎?當年的情形老爺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公主半道將太醫截走,害得適哥兒不治,也害得夫人大動胎氣,早產傷了身子,如今夫人早不知道又添幾位小少爺了,也不至于要將一個賤婢生的庶子養在膝下,白白膈應自己……”
見惠媽媽哭了,陸二夫人反倒漸漸止了哭聲,紅著眼睛滿臉的陰沉,與方才的柔弱判若兩人,冷聲道:“這么多年下來,我早對他不抱任何幻想了,他是好是歹,是要養粉頭還是捧戲子,是要抬舉這個還是那個,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雅兒將來能不能嫁到一個好人家,再就是我什么時候才能為我的適兒報仇雪恨!那一位仗著自己是公主,當年害死了我的適兒不算完,如今她的女兒又仗著自己是縣主,百般欺侮起我的女兒來,看我饒得了她們哪一個,總有一日,我要讓她們母女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二房這邊發生的事,陸明萱自然無從知曉,午宴時發生的事雖被陸老夫人看似輕描淡寫的揭過了,但大家心里都免不得有幾分不自在,之后看戲時也多少有幾分心不在焉,是以待用過晚膳后,陸老夫人一聲令下,大家便早早散了。
陸明萱與陸明芙回到空翠閣,被二人留下看家并整理箱籠的杭媽媽吳媽媽等人便迎了出來,許是因已聽說了先前在榮泰居發生的事,待二人的態度無形又恭敬了幾分,尤其是吳媽媽,眼里那抹若有若無的似笑非笑早不見了蹤影,對著陸明芙一口一個‘姑娘’,噓寒問暖的,恭敬殷勤得不得了。
看在陸明萱眼里,就忍不住暗自冷笑起來,算吳媽媽還識時務,知道二房就算在府里再尷尬再不得勢,也絕非她一個做奴才的能比擬的,如今連二房的主母和嫡長女都因挑釁鄙薄她們姐妹而得了一個大大的沒臉,她算個什么東西,難道臉面還能大過陸二夫人和陸明雅不成?看來自己至少暫時可以省卻敲打她的一番功夫了。
姐妹二人閑話了幾句,正欲各自回房,陸明鳳來了,身后跟著的幾個丫頭手里捧的東西從各色擺設到文房四寶,應有盡有,還有兩個丫頭手里捧了一摞書。
陸明鳳一進來便笑道:“想著兩位妹妹初來乍到,只怕好些東西都還不齊全,所以送了一些來,還望兩位妹妹不要嫌棄簡薄才好。”
陸明芙忙道:“難為大姐姐費心想著我們姐妹,我們姐妹感激還來不及,又怎么會嫌棄簡薄?”
陸明萱也道:“這些東西正是我們現下所需要的,大姐姐能急人之所急,我們姐妹若還要嫌棄簡薄,也未免太過不識好歹。”
姐妹二人又請陸明鳳上座,命人倒茶來,心里則是真的感激后者主動過來表達善意之舉,且不管她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她有這個態度,已算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了。
☆、第三十六回 夜話(上)
二房下午發生的事陸明萱雖無從知曉,卻瞞不過主持了定國公府中饋幾十年,也就新近二三年才開始放權給陸大夫人的陸老夫人,彼時陸老夫人正與張嬤嬤說話兒,“……自以為自己多尊貴,素日欺負欣丫頭也就罷了,反正都是郭氏那賤人的種,與我何干?如今竟敢欺負到我的孫女兒們和我要抬舉的人頭上來了,一口一個‘野丫頭’,一口一個‘小婦養的’,她罵誰呢,豈不知她老子才是府里頭一個小婦養的?”
說著,冷笑起來:“老的呢,就懦弱過了頭,別說拿捏不住男人,連自己屋里的姬妾都彈壓不住,小的呢,偏又要強過了頭,時時不忘擺一副國公府嫡小姐的派頭,她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算哪門子的嫡小姐?沒的白讓旁人笑掉了大牙!對了,這事兒透露給陸福知道了沒?也好叫老國公爺瞧瞧,他當年死命抬舉郭氏和老二,到底抬舉出了兩個什么東西來,問都不問我一句,就給老二定了親事,又娶了個什么樣的好兒媳進門!呸,他也不想想,我真要捏死郭氏與老二,也就比捏死兩只螞蟻稍稍費力一些而已,不過是我嫌對付他們臟了手,話說回來,就他們那德行,根本不需要我出手,已是將日子過得一團糟了,我呀,只在一旁看好戲就夠了!”
當年老國公爺盛寵郭老姨娘時,雖不至于寵妾滅妻,卻也讓陸老夫人生了不少氣受了不少委屈,甚至連陸中景的親事都是自己一力定下的,問都不曾問過陸老夫人這個嫡母一句,也就難怪陸老夫人一提起此事,就禁不住火大了。
張嬤嬤跟了陸老夫人幾十年,身為后者第一心腹,心肝脾肺一樣的存在,自然明白陸老夫人此刻的心情,因忙笑道:“所以俗話才會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呢,就郭氏那德行,能生養出什么好兒子來?老國公爺早年也是被她迷惑了,才會百般抬舉他們母子的,及至后來見多了二老爺的不成器,不就慢慢淡了下來,越發看重咱們大老爺和大爺嗎?您呀,就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今兒個可是您和萱姑娘祖孫相見的大好日子,何必為那起子不相干的人,白壞了自己的心情呢?”
陸老夫人聞言,方面色稍緩,點頭道:“你說得對,今兒個可是咱們祖孫相見的大好日子,沒的白為那起子不相干的人掃了我的興。萱丫頭倒是個好的,我原還想著知畫早去,中顯又忙于生計,顧不上管她們姊妹,只怕還不定怎生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呢,這才想著將她接進府來,跟在我身邊好生教養幾年,將來也好說親,不想她小小年紀,竟是進退有度,也頗知規矩禮儀,雖及不上咱們府里的姑娘們,也差不到哪里去,可見中顯這些年是盡了心的!”
張嬤嬤笑道:“還不止呢,萱姑娘在敲打下人上也有一套。”便把之前在空翠閣更衣梳妝時發生的事大略說了一遍,“可見天生就是國公府的小姐,那股子尊貴與傲氣是與生俱來的,不然姐妹兩個都是受的一樣教養,芙姑娘又要大上兩歲,緣何還不如萱姑娘呢?”
陸老夫人眼里就染上了幾分笑意:“也罷了,終究還是要欠缺幾分,還是得好生教養一番才是。”
又吩咐張嬤嬤,“我記得我庫里有幾匹江寧織造新貢上來的七絲羅?你明兒記得讓人找出來,給萱丫頭送一匹過去做衣裳穿,唔,給芙丫頭也送一匹得了,以后但凡萱丫頭有的東西,也給芙丫頭備一份,一來算是我還中顯這些年善待教養萱丫頭的情,二來也免得旁人動疑。”
“可是……”張嬤嬤卻面露難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可是那七絲羅有價無市,您庫里攏共才得五匹,當日也只給了大姑娘和四姑娘各一匹而已,其他三位姑娘都沒有,如今卻給了萱姑娘和芙姑娘,這本身已足夠讓人動疑了,哪有不將好東西給自己親孫女兒,反倒給兩個旁支姑娘的理兒?老夫人還請三思。”
說著,見陸老夫人皺起了眉頭,又道:“既然話已說到這里了,那奴婢索性將自己的一些想法都說出來。您待萱姑娘和芙姑娘也未免太好了一些,又是單獨撥院子住又是親自挑下人又是親自布置屋子的,還在言語行動上百般維護她們,當年的事咱們雖做得隱秘,難保就不會有人知道一些蛛絲馬跡的,再結合您待萱姑娘和芙姑娘的態度一看,萬一傳出什么風言風語來,可就是天大的禍事,公主雖然性子也算好,又今非昔比,到底是金枝玉葉,眼見事情都過去這么多年,只等再過幾年萱姑娘遠嫁以后,便再無后患了,咱們又何必再橫生枝節呢?”
這些話,也就張嬤嬤敢對陸老夫人說了,換了第二個人,是絕對沒這個膽兒的。
陸老夫人的眉頭就皺得越發緊了,“那依你說,我該怎么著?咱們家本就已對萱丫頭頗多虧欠了,當年知畫的死……又與我脫不了干系,我對萱丫頭好一些怎么了,以前我當孫媳婦兒媳婦時該忍的不該忍的都忍了也就罷了,如今好容易熬成老封君了,竟然還要忍,那我這幾十年豈非都白熬了?是,公主是金枝玉葉,可也是我陸家的媳婦,這么多年下來,老三連個屋里人都沒有,她還要怎么著,當年又不是我們想尚主的,若她連老三一時的糊涂都不能容忍,就別怪我進宮去找皇后娘娘說理兒了!”
當年國公府的三老爺陸中昱本來是不愿尚主的,他十四歲便中了秀才,一心想要在科舉上有所建樹,若尚了主,便算是絕了科舉之路,他自然不愿意;陸老夫人也不想小兒子尚主,小兒子是她年近三十才得來的,打小兒便愛若珍寶,她自然不能忍受自己的兒子在公主面前做小伏低,等于是招贅去了皇家。
可圣旨已下,母子二人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抗旨,只得接受了這個事實,等陸中昱與福慧長公主成親以后,礙于福慧長公主乃金枝玉葉,遠非一般的媳婦可比,即便之后福慧長公主懷了身孕,陸中顯也沒有收屋里人。
誰知道福慧長公主頭一胎卻生了女兒,一年多以后,福慧長公主再次有了身孕,這次陸中昱便忍不住了,軟硬兼施的與陸老夫人跟前兒最漂亮的大丫鬟有了首尾,并令后者懷了身孕。
陸中昱這才知道害怕了,哭喪著臉將事情回了陸老夫人,陸老夫人雖又驚又怒,到底對兒子和大丫鬟腹中自己孫子的心疼占了上風,于是想出一招李代桃僵,將大丫鬟作速許給了旁支侄兒陸中顯,如今一來,便既能解兒子的燃眉之急,也能保住孫子的性命了,——于是方有了陸明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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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不求收,親們就真不收,親們好狠的心啊,受傷了,嚶嚶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