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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媽媽與伴琴便忙忙上前服侍她穿戴起衣裳首飾來,一應打扮規整,杭媽媽又去取了陸明萱才得的八寶瓔珞長命鎖來服侍她戴好,才簇擁著她去了客廳等候陸明芙。
陸明芙很快也被簇擁著過來了,穿了杏黃色的碎花半袖上衣并月白色長擺襦裙,頭發斜斜的挽做墮馬髻,戴了仙人吹蕭的纏絲赤金簪子并紫英石的耳墜子,跟陸明萱一樣,全身上下都換了個遍,脖子上也戴了方才老夫人賞的長命鎖,只神色間看起來卻頗為沮喪,行動間也比方才小心了許多,一副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去的樣子,卻反倒給人以一種縮手縮腳小家子氣的感覺。
☆、第三十一回 挑釁
陸明萱只消看一眼陸明芙,便能猜到她何以會在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內變成這個樣子,顯然陸明芙方才將自己上一世經歷過的事也經歷了一遍,不然她不會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這么快就蔫了,眉眼間再看不到因能住進國公府來而生出的由衷的雀躍與喜幸,取而代之的是遮掩不住的沮喪與無措。
可這才是她住進國公府的第一日,她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甚至是親身體驗這個她以為是人間天堂一樣地方的冷漠與殘酷的日子還在后頭!
陸明萱不由暗嘆了一口氣,起身含笑迎上了陸明芙:“姐姐也收拾好了?那我們走罷,讓老夫人她老人家并大家伙兒久等,可就是我們的罪過了。”心里則在想著,自己得盡快想個法子也幫陸明芙敲打敲打吳媽媽與落梅落霞幾個才是,省得讓陸明芙再重復上一世她的遭遇,說是主子卻反被幾個丫頭婆子拿捏。
陸明芙見到陸明萱熟悉的笑容聽到她熟悉的聲音,滿心的沮喪與無措稍稍緩解了幾分,勉強笑道:“妹妹說的是,我們走罷。”
姐妹二人于是被簇擁著,又回到了榮泰居。
其他人都還沒過來,只陸老夫人正與張嬤嬤說話兒,瞧得姐妹二人穿戴一新的過來,脖子上都掛著自己才賞下的長命鎖,一張臉不由笑開了花兒,向張嬤嬤道:“我最喜歡看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了,如今又多了她們姐妹兩個,以后咱們家可不常年花團錦簇,一年四季都是春天了?”
張嬤嬤笑道:“您老這話我贊同,一屋子的姑娘,天天像看花兒似的,不知道多賞心悅目,可要是一屋子的小子,個頂個五大三粗的往那里一站,真是想想都覺得滲得慌,有什么意思?”
說得陸老夫人哈哈大笑起來,“你這話當著我的面說說也就罷了,讓廷哥兒兄弟幾個聽見了,當心他們不依。”
張嬤嬤忙道:“這話您老聽過就算,千萬別讓大爺幾個知道了,我這把老骨頭,如今可禁不起哥兒幾個的揉搓了。”說完又拜托陸明萱與陸明芙,“兩位姑娘可也得為奴婢保守秘密,奴婢且先在這里謝過了。”
陸明萱與陸明芙忙賠笑道:“嬤嬤言重了。”
陸明萱是知道張嬤嬤在陸老夫人跟前兒體面的且不說,這會子便連陸明芙也瞧出張嬤嬤的超然地位了,自然越發不敢在后者面前托大。
陸老夫人又笑了一陣,才問陸明萱與陸明芙道:“屋子布置得可還滿意?下人們使喚起來可還順手?缺什么東西,只管使人與你們大伯母說去,丫頭婆子不聽話了,也只管告訴她去,想吃什么愛吃什么,也只管大方的說出來,再不然告訴張嬤嬤也使得,從今往后這里便是你們的第二個家了,沒的在自己家里還白委屈自個兒的。”
姐妹二人見問,便一一答道:“屋子布置得比我們在家時的屋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再滿意也沒有了,服侍的媽媽姐姐們也個個兒都是好的,若缺什么若想吃什么了,一定告訴大夫人與張嬤嬤,斷不會委屈了自個兒的,您老人家只管放心……”
正說著,陸大夫人帶著陸明鳳陸明麗陸明珠姐妹三人進來了,聞得這話,因笑道:“正是這話兒呢,從今往后這里便是你們的家了,你們可千萬不要客氣才好。”又向陸老夫人道:“南音才回去后覺得有些累,兒媳便讓她躺下歇著了,還請娘恕罪。”說著,不經意瞧見陸明萱和陸明芙脖間的長命鎖,不由微瞇雙眼多看了一瞬,才移開了目光。
陸老夫人道:“她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受不得累,本該多歇著才好,何罪之有?”
一時陸二夫人也領著陸明雅和陸明欣來了,瞧見陸明萱二人脖間的長命鎖,眼里也有異色閃過,但轉瞬即逝。
陸老夫人便吩咐開席,然后起身扶了雙喜的手,當先去了旁邊的小花廳。
小花廳當中早已擺了兩張黑漆酸枝梨木的四方桌,桌上用甜白瓷的盤子供了味道香甜的香櫞、菠蘿等物,四周墻角的高幾上則擺了時令的鮮花并盆景,明亮的八角琉璃宮燈照著象牙色的地毯,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因只設了兩席,便由陸老夫人領著陸大夫人陸二夫人并陸明鳳陸明珠一席,其他人坐了另一席。
待大家都落了座,就著凈手的桔子水凈了手后,丫鬟們便魚貫著上起菜來。
四熱葷、四冷葷、四雙拼、四大碗、四中碗、四小碗,還有一品火鍋一品羹湯,直看得陸明芙咂舌不已,暗想也不知道是為自己姐妹接風洗塵菜品才會這般豐盛,還是國公府素日就是這么吃的?只這一頓飯的花銷,就快及上她家一個月的所有花銷了!
正暗忖間,感覺到衣角被人輕輕拉了一下,陸明芙方回過神來,就見陸明萱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竟似半點也未受到桌上豐盛菜肴的影響,就跟自家時常也是這么吃的一般,她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滿屋子的人這會子心里還不定怎生笑話兒她,懊惱之余,忙也學著陸明萱的樣子,正襟危坐起來。
就聽得陸老夫人道:“今兒個是芙丫頭和萱丫頭喬遷的好日子,以后她們兩個就長住我們家了,我拿她們當你們姐妹一般看待,你們姐妹也得拿她們當親姐妹一般看待,凡事都得多提點多照顧她們才好。”
陸明鳳忙起身笑道:“別說兩位妹妹這般人品才貌,讓人見了就喜歡,便不是,一筆還寫不出兩個‘陸’字兒來呢,我們姐妹既與兩位妹妹一個老祖宗,自然原便是親姐妹,祖母您老人家只管放心罷,我們一定會好生照顧提點兩位妹妹的。”
見身為長姊的陸明鳳站起來表了態,其他人自然不好再坐著,也都紛紛站起來道:“祖母放心,我們一定會好生照顧提點兩位妹妹(姐姐)的。”
只除了陸明珠仍坐著不動,不過包括陸老夫人在內都沒說什么,畢竟陸明珠身上流著皇家血脈,身份尊貴,她對陸明萱陸明芙和顏悅色是客氣,不假辭色則是應當。
陸老夫人就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后當先舉了箸,大家見狀,方跟著舉了箸。
許是自覺才出了丑,而陸明萱的表現卻比自己這個做姐姐的從容得多,這一次陸明芙便什么都學著陸明萱來,見陸明萱只夾自己面前的幾樣菜吃,她便也只夾自己面前的菜吃,也不敢放開了吃,惟恐被人笑話兒,漸漸便覺得有些味同嚼蠟起來。
陸明芙正暗自祈禱著宴席能早些結束,面前銀質的琺瑯小碗里便多了一只澆汁鮑魚,她怔了一下,忙順著夾鮑魚的那雙筷子看過去,就看見了陸明雅笑靨如花的臉,“這些東西素日芙妹妹在家時想必難得吃到,今兒個可得多吃一些才好。”
☆、第三十二回 沒臉
“……這些東西素日芙妹妹在家時想必難得吃到,今兒個可得多吃一些才好。”
陸明雅此話一出,陸明芙當即變了臉色,陸明雅擺明了是在羞辱她,偏偏卻笑得那么的燦爛,聲音也是那么的溫柔,就跟她是真為了她好在照顧她一般,——可笑她上次自國公府回去以后,還對妹妹說什么‘幾位姑娘待人也好,并不因為我是旁支便輕視我’、‘這才是真正的名門風范大家氣度’,如今看來,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又是多么的可笑!
陸明萱也因陸明雅的話而抿緊了嘴唇,可卻什么都不能說,陸明雅的話是事實,陸明芙在家時的確難得吃到澆汁鮑魚這類珍貴的菜肴,難道讓人說她們姐妹連一句實話都聽不得,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她只能裝作聽不懂陸明雅話里的羞辱之意一般,笑著將自己的小碗舉了起來,對陸明雅道:“我與姐姐在家時的確難得吃到這些東西,勞煩三姑娘也與我夾一只。”
陸明雅本以為聽了自己的話,陸明芙多少也要表現出幾分不悅與委屈,甚至還會忍不住哭起來,那她自有其他話等著她,誰知道卻被陸明萱這般四兩撥千斤的把話帶開了,以致自己的拳頭就跟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再大的力量也被化于了無形當中,她霎時覺得索然無味起來,也懶得再找二人的茬了,給陸明萱夾了一只鮑魚后,便低頭自顧吃起自己的來。
陸明萱見狀,方暗暗松了一口氣,到底自己與姐姐是寄居國公府的旁支姑娘,哪怕陸老夫人再看重,也比不得陸明雅這個國公府的正牌姑娘,住進來的第一日便與后者發生沖突,絕對于她們姐妹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這個小插曲就如滄海一粟般,并未給在座眾人帶來太大影響,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大家都繼續優雅的用著餐,陸大夫人還笑語如珠的勸陸老夫人喝了幾杯酒,又敬陸二夫人的酒,陸二夫人隨即也敬起陸老夫人和陸大夫人來,屋里的氣氛因此很是熱鬧。
陸明鳳起身走了過來,令丫頭加了把椅子,坐到了陸明芙和陸明萱之間,笑著問二人道:“妹妹們素日在家都讀什么書呢?于詩詞上可有涉獵?我老早就想起一個詩社了,只是想著人少玩起來沒意思,所以擱淺了下來,如今兩位妹妹來了,咱們姊妹七個人,足夠我滿滿的邀一社了,不知道二位妹妹可有興趣……”
話沒說完,冷不防一個聲音插言道:“兩位妹妹初來乍到的,哪里會這些,大姐姐莫不是看她們脖子上戴了與咱們一樣的金鎖,就真以為她們與咱們姐妹是一樣的人了?旁人乍一看不知道,咱們自己難道還能不知道不成,畢竟打小兒受到的教育一樣,依我說大姐姐還是算了罷,何必為難人家呢,還是想別的花樣兒來玩的好。”不是別個,正是陸明雅。
這話比方才說陸明芙在家時難得吃到澆汁鮑魚都還侮辱人,且這次陸明雅臉上笑容也虛假得多,皮笑肉不笑的,任誰都看得出她對陸明萱和陸明芙姐妹兩個的敵意。
陸明萱禁不住皺起了眉頭,前世她與陸明雅交道打得并不多,只知道后者因著陸二夫人膝下無子,對著陸二老爺和二房一眾姨娘們都不免有些底氣不足,做母親的弱了做女兒的便只能強起來,此消彼長之下,性子頗有些要強,卻沒想到竟要強到這個地步,今日才是她們姐妹住進國公府的第一日,且亦沒惹到她哪里,不過就是陸老夫人賜給了她們一人一把金鎖,陸明雅便已容不下她們了,假以時日,豈非越發要變本加厲了?
陸明萱決定小小給陸明雅一個教訓,免得她真以為她們姐妹好欺負,也免得國公府的下人們見了跟紅踩白,平添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