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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面見(中)
即便是在豪門林立的保大坊,定國公府的大門依然顯得十分氣派,遠遠的便可以看見門口的兩只鎮宅大石獅子,大門則有五間,當中懸一塊朱紅色的門匾,上書“敕造定國公府”六個燙金大字,門口還立著十來個打扮體面的男仆,正門卻緊閉著,只留兩邊的角門供人進出。
定國公府是坐北朝南的長條形建筑群,沿老國公爺和陸老夫人所居的院子榮泰居不論是縱向還是橫向都可以分為三部分,橫向分別是前院、書房和內院,縱向分別是中路、東路和西路,后花園則在榮泰居的后面,占地十分廣闊,其景色在整個京城都是很出名的。
自進了定國公府的角門起,小荔便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小桃也是一樣,雖然她已來過一次國公府,但上次畢竟只止步于二門之外,哪像此番這般,還有幸跟著陸明芙一道進國公府的內院,——二婢那副如劉姥姥初次進大觀園的樣子,讓目不斜視,只管隨著來迎接的婆子往里走的陸明芙深覺丟臉,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等過陣子住進府以后,想看多少不能看,犯得著一副沒上過高臺盤的小家子樣兒嗎?
眼睛的余光瞥見陸明萱也跟自己一樣目不斜視,并沒有似兩個丫頭那般少見多怪,陸明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幸好妹妹還沉得住氣頗有大家之風,只是丫頭們上不得臺面,旁人說起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否則今日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陸明芙哪里知道,陸明萱其實根本當不得她‘沉得住氣有大家之風’的稱贊,事實上,自下了自家的馬車,踩上了國公府地盤的第一步起,陸明萱整個人便都是僵硬的,寬大衣袖下的指甲也早已深深嵌入了肉里,若不是有個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告訴她‘你根本已沒有別的選擇,你已對不起父親和姐姐一次,不能再對不起他們第二次’,她早沒用的逃出國公府,逃出這個她上輩子的傷心地,這輩子再不想踏足的地方了。
況前世她在國公府住了六年多,雖不敢說對國公府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之至,卻也是閉上眼睛都不會走錯路,自然對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姐妹兩個被來迎接的幾個婆子引著,很快便進了垂花門,之后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才在一座五間四進的大院子前停了下來,然后其中一個戴絞絲鎏金簪子,應是幾個婆子里打頭的一個婆子便賠笑向二人道:“這便是老國公爺和老夫人所居的榮泰院了,兩位姑娘且稍等,容奴婢們進去通傳一聲。”
陸明芙忙笑道:“媽媽請便,我與妹妹在這里等著即可。”
那婆子便屈膝行了個禮,疾步進了院子,稍后出來笑道:“老夫人請二位姑娘進去,還請二位姑娘隨奴婢來。”
二人隨著那婆子進了榮泰居的門,先是過了一座菱花木窗鑲嵌的花墻,然后經穿堂進了第二進院子,就見院子正中是一塊如長刀般的壽山石,兩邊種了翠竹,中間也有石筍,堂屋門口立著半幅楹聯,上面的字剛剛重新刷過,筆跡銀鉤鐵畫,透著一股恢宏氣勢,一看便知寫字的人是從金戈鐵馬的沙場上走過來的。
陸明芙見陸明萱似是呆住了,因在她耳邊以只夠彼此聽得見的聲音道:“聽說這字兒是老國公爺親自寫的,這院子也是老國公爺親自布置的,也難怪你會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我上次來時,也是這樣以為的,哪家的內院會如此布置?”
陸明萱當然知道那字是老國公爺親自寫的這院子是他親自布置的,故地重游,她只是覺得有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的感覺罷了。她的心也跳得極快,連自己都能覺得心底一片冰涼,更怕待會兒見到陸明珠后,她會忍不住撲上去狠狠啃她的肉喝她的血,為前世自己枉死的孩兒報仇,陸明珠遷怒她報復她她可以忍,憑什么連她無辜的孩兒都不放過?!
有身著象牙白綾短襦配淺綠折枝花半臂,系淡藍六幅長裙,梳雙垂髫,面容俏麗的大丫鬟迎了出來,屈膝行禮后笑道:“芙姑娘來了,這位便是萱姑娘了罷?”
陸明芙忙福了福身,笑道:“雙喜姐姐好,這位的確是我妹妹明萱。”又輕推了陸明萱一把,“這位是老夫人跟前兒的雙喜姐姐,快還不見過?”雙喜作為陸老夫人身邊得用的大丫鬟,別說她們姐妹只是國公府旁支的姑娘,就算是國公府的正牌姑娘們見了,也得客客氣氣的給幾分顏面,態度謙恭一點總是沒錯兒的。
隨著陸明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血液一點一點的回流過來,流進陸明萱冰涼的心臟里,讓她的心跳漸漸變得平穩起來,手足也漸漸回暖過來,不再似方才那般僵硬,因抬頭也沖雙喜福了福身,道:“雙喜姐姐好。”
雙喜這才看清了陸明萱的長相,不由怔了一瞬,才回神笑道:“前兒個見了芙姑娘,奴婢已覺得是見了天仙了,誰知道萱姑娘竟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奴婢今日真是大飽眼福了。”說著引了二人往里走,心里還禁不住有些恍惚。
想不到這萱姑娘竟會這般漂亮,怕是府里所有的姑娘加起來都及不上她一個,難怪老夫人連人都還沒見過,便動了要養在身邊的心思,聽說當年萱姑娘的母親便是老夫人身邊最漂亮的大丫鬟,不然也生不出這樣麗質天生的可人兒來,如今府里最尊貴的兩位姑娘大姑娘和四姑娘,將來少說也有一個會成為王妃甚至坐上更高的那個位子,老夫人如今未雨綢繆倒也不算是無的放矢。
雙喜自以為參透了陸老夫人的心思,言語行動間待陸明萱就更客氣了幾分,待行至陸老夫人的正房門前后,也不假小丫鬟之手,親自挑起簾子,將陸明萱和陸明芙讓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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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面見(下)
陸老夫人的屋子布置得一如陸明萱記憶中的那樣,一水兒整塊紫檀木做的家具,正中靠窗擺了一張嵌螺鈿雕海棠富貴的羅漢床,地下鋪了紫紅的地毯,其下是兩溜嵌螺鈿官帽椅,上面搭著石青彈墨菊花紋靠背,墊著同色的坐墊,四周的擺設則件件都乍一看不起眼,實則行家一看便知道其皆是上品價值不菲,透著一股子低調的奢華。
陸老夫人的人也一如陸明萱記憶中的那樣,穿著赭紅色百福連壽紋的錦袍,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茍的梳作圓髻,插了嵌碧璽五福如意長簪,修眉鳳目的,眼尾雖有幾道細紋,但風姿猶存,一看便知年輕時必是個傾城的美人兒。
更難得的是,一雙眼睛十分清亮,好似畫龍點睛一般,透著飽經世故的精明與睿智,被那雙眼睛一點,她整個人便鮮活起來,讓人油然生出一種在她目光注視下,任何人都別想動任何小心思的感覺來。
陸明萱對陸老夫人的感情很復雜,既有因骨肉血親而本能衍生的那種孺幕之情,且陸老夫人前世實在待她不壞,她住在國公府里的那六年里,一應吃穿用度都比照國公府的正牌姑娘們來不說,還再四嚴令府里的下人萬不能因她是旁支便慢待了她,讓她著實過了幾年真正千金小姐的好日子,更重要的是,在她著了魔一定要以滕妾的身份隨陸明珠出嫁時,陸老夫人曾語重心長的勸過她好幾次,最后見實在勸不轉,又悄悄給了她兩千兩銀子,就跟陸中顯一樣,從這些方面來說,陸老夫人做為一個祖母,已做得足夠好。
可只要一想到正是因為陸老夫人的多事或者說是好心辦壞事,她前世才會深陷國公府這個大泥淖,落得最后一尸兩命含冤慘死下場的,她又做不到再像前世發自內心的由衷敬愛陸老夫人,即便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樣,就算她不進國公府,她的存在一樣是定時炸彈,待明年陸明珠知道后,一樣不會放過她,她依然做不到,——說到底,她心里還是對陸老夫人和陸明珠,尤其是造成這一切罪魁禍首的陸中昱有怨氣的,她失去的可是最寶貴的生命還有無辜的親生骨肉,叫她如何能不怨不恨?!
唯一慶幸的,就是國公府的姑娘們此刻都不在,她不必立刻直面陸明珠,否則她真說不準自己會做出什么失控的事來。
陸明萱心里翻騰的情緒陸老夫人自然無從知曉,一見雙喜引著她前幾日才見過一次的陸明芙和另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走進來,本來正靠在大紅團花金線迎枕上的陸老夫人立時坐了起來,向陸明芙招手笑道:“芙丫頭來了,這便是你妹妹萱姐兒了罷?快過來我老婆子瞧瞧,看你妹妹是不是也跟你一樣漂亮懂事。”
陸明芙忙屈膝行了個禮,笑道:“這的確是舍妹明萱,不過我們姐妹可當不得老夫人您老人家的夸獎,要說漂亮,國公府的幾位姑娘才真正漂亮呢,我和妹妹多有不及。”轉頭低聲命陸明萱,“還不快見過老夫人?”
陸明萱深吸了一口氣,才讓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屈膝給陸老夫人見禮:“明萱見過老夫人,愿老夫人福體康健,長命百歲!”
笑容一下子溢滿了陸老夫人的雙眼,道:“真是個嘴甜的孩子,抬起頭來我瞧瞧。”
陸明萱聞言,抿了抿唇,才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抬起了頭來,直迎上了陸老夫人的目光。
陸老夫人就怔住了,清亮的雙眸也染上了幾分恍惚,似是在追憶什么,片刻方回過神來,隨即牽起陸明萱的手,壓低了聲音有幾分傷感的道:“你跟你母親倒是頗有幾分相似,當年她剛來我身邊服侍時,還是個小姑娘呢,比你現在高不了多少,誰知道如今她的女兒都已這么大了,怪道有一句話叫‘歲月催人老’呢,不知不覺,孩子們都大了,我也老了,還不知道剩下幾年活頭呢……”
話沒說完,一旁一個聲音已笑道:“母親說什么呢,我們都還等著您和父親長命百歲,一家子五世同堂,六世同堂呢!”
說話之人著絳紫色團花牡丹褙子,青花八福葫蘆紋及地長裙,牡丹團髻上斜簪一支九尾滴翠側鳳釵,雖不十分美貌,卻儀態端方,氣度雍容,不是別個,正是現任定國公夫人徐氏,也是當今徐皇后的胞妹,國公府的當家主母。
陸老夫人不由笑了起來:“再活個幾十年,豈非就真成老妖精了?到時候你們不多嫌著我,我自個兒還要多嫌著自己了呢。”說完向陸明芙道:“你上次已見過你大伯母和二伯母了,就由你引著你妹妹見過她們去罷。”
陸明芙忙屈膝應了,引著陸明萱上前給陸大夫人和陸二夫人見禮,卻不敢順著陸老夫人的話稱兩位夫人為伯母,而是口稱:“明芙見過大夫人,見過二夫人。”
這正合陸明萱的心意,她也不想一開始便與陸大夫人和陸二夫人走得太近,那會給人以一種不知好歹的感覺,因也跟著口稱:“明萱見過大夫人,見過二夫人。”
陸大夫人就笑了起來,道:“這孩子生得可真好!叫什么夫人,沒的白生分了。”說完看一眼身后侍立的丫鬟,后者便奉上了一個黑漆雕花的小匣子,里面盛著一支芍藥花樣鑲綠寶石的金步搖,笑道:“這是宮里前幾日才出的新樣子,你拿去戴著玩罷!”
話雖說得客氣,見面禮也給得足夠厚,卻沒有說讓姐妹二人稱她為‘伯母’的話,顯然陸明芙和陸明萱的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陸二夫人曲氏給陸明萱的見面禮則是一支玉燕翡翠頭釵,她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美婦人,著品紅鳳尾紋褙子,戴鸞鳥祥云金步搖,面容姣美,聲音輕柔,透著一股江南女子才有的婉約,或許因是庶子媳婦的關系,話并不多,對上誰都是未語先笑,給人以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
待陸明萱接過兩位夫人的見面禮后,上首陸老夫人才笑道:“瞧我,竟忘記給萱丫頭見面禮了,果然是上了年紀,連記性也不好了。”說著捋下腕間一只雕琢精美的雞血玉鐲,不由分說套到了陸明萱的手腕兒上,血紅的玉鐲襯著陸明萱白皙的手腕,說不出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