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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權衡
之后陸明萱一直都渾渾噩噩的,連怎么吃的飯,怎么回的房,怎么吃的藥又是什么時候躺到床上去的都不知道,她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怎么才能避免不進國公府,逃過上輩子的宿命?
不過陸明萱并沒有糾結太久便睡著了,因為大夫在她的藥里加了一劑安神藥,她每次都是吃完藥便很快睡著了。
等她一覺醒來時,已是四更天了,許是才睡了一覺的緣故,她只覺腦子清醒了許多,不由在黑暗中苦苦思索起對策來。
如今看來,想要不進國公府已是絕無可能了,陸老夫人已對陸中顯將話說到了那個份兒上,她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陸明芙考慮,陸明芙已經十一歲了,又早早喪母,平心而論,是真不好結親;可若被陸老夫人留在身邊教養幾年,那就大不一樣了,就跟一根在外面鍍了一層金的銀簪子一樣,就算本質上仍然是銀簪子,可身價卻遠遠高于普通的銀簪子,若陸明芙能頂著一個被國公府老夫人教養的名頭說親,情況自然大不相同。
況這本就是她前世欠陸明芙,也欠陸中顯的,如今好容易有了償還的機會,她怎么能因為一己之私,便讓他們竹籃打水——空歡喜一場呢?
而進國公府既已成了不可避免的事,那她僅剩能做的,便是利用自己唯一知道后事的的優勢,審時度勢,趨吉避兇,采用最有效最穩妥的辦法,盡量改變對自己不利的局面,設法避開上輩子的噩運了。
這一點倒也并非完全沒有可能。
陸明萱記得,前世福慧長公主是在她住進國公府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明年的十一月過世的,在那之前,福慧長公主十歲的獨子陸文逐因去郊外騎馬時不慎摔下馬背,被拖著跑了十來里的路,最后連面目都不看清了身亡的。
福慧長公主痛失愛子,愛子還死得那般慘,本就傷心欲絕,誰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很快又讓她得知了丈夫背叛自己,早早便多了一個比自己兒子只小月份的私生女,雙重打擊以致福慧長公主一病不起,很快也香消玉殞了。
當然這些事陸明萱前世一直都是不知道的,還是在她臨死前,陸明珠滿含怨毒近乎癲狂的告訴她后,她才知道的,她只恍惚記得,那一年的國公府連大年三十都是掛著白幡的,連帶府里所有的花草樹木也被陰沉沉的氣氛給籠罩成了殘花衰草,說不出的壓抑哀頹,就更不必說國公府上下的人們了。
陸明珠同時還恨恨的說:“可恨我母親沒有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尊貴的天之驕女竟無人能為她出頭撐腰,我弟弟也早早去了,父親又只寵著蕭氏那個賤人和她生的幾個小賤種,祖母還一味的護著你,不然我堂堂縣主之尊,又怎么會委屈自己與你一個低賤的庶孽虛與委蛇,姐妹相稱,白讓你得意了這么多年,甚至連自己的夫婿都忍痛讓你染指勾引……我早要了你的命,為我母親報仇雪恨了!”
福慧長公主說是長公主,身份尊貴,其母妃宋昭儀也算是八面玲瓏,在先皇和先皇后面前都有幾分體面,連帶先帝也頗寵愛福慧長公主,但宋昭儀除了福慧長公主以外,便再沒能生下一兒半女,以致先帝駕崩,新皇登基后,福慧長公主的處境立刻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今上未登基前,系先皇的六皇子,生母只是一個婕妤,并不受寵,宋昭儀本身位份就比如今的太后高,私下里看好的又是先帝淑妃所生的三皇子,素日待當今太后和今上自然客氣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先皇攏共只得五個女兒,偏又有三個未及出嫁便夭折了,成年的公主只剩下福慧長公主和另一位安寧長公主,長公主又沒有任何實權,今上必定是容不下福慧長公主的,等到福慧長公主有難時,自然也就別想指望今上為她出頭撐腰了。
陸明萱不禁想道,不管前世福慧長公主是無意還是人為的得知了自己存在的,任何事只要發生過,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在這個世上,不然又怎么會有“紙包不住火”的說法,那么自己的存在本身便已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炸得相關的人員尤其是自己這個當事人血肉模糊,死無葬身之地,并不是自己不踏進國公府大門半步便能避免得了的,等明年陸文逐去世,福慧長公主知道自己的存在也跟著去世后,陸明珠同樣恨自己入骨,又豈會不報這所謂的“殺母大仇”?
到時候自己只是區區一介國公府旁支家的姑娘,全家都得靠著國公府過活,陸明珠卻是堂堂縣主之尊,手下要人有人要錢要錢,自己極有可能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還不如住進國公府,住到陸明珠的眼皮子底下,就像陸明珠說的,她沒個親舅舅親姨媽之類的至親,唯一的弟弟還早亡,父親也只惦記著繼妻和繼妻生的兒女們,最重要的是,陸老夫人還護著自己……種種因素作用之下,陸明珠既然前世不敢直接要自己的命,只能大費周章的將自己哄得徹底落入她的掌握之中后再動手,今生自然也是一樣。
只要自己以后都盡可能的對她敬而遠之,不受她的任何蒙蔽,不受她的任何利誘,也不與她發生任何正面側面的沖突,再適當的利用利用陸老夫人心中對她的那幾分愧疚和憐愛,早早為自己定下一門遠遠的親事,想來今生自己應該就能逃過上一世的噩運了罷?
在心中權衡了一番后,陸明萱有了最終的決定,那就是盡快好起來,與陸明芙一塊兒進國公府去,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就算到了最后自己還得死,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并為了避免其而努力過,總比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來得好罷?
陸明萱暗自苦笑,更何況到了如今,自己還有別的選擇嗎?
☆、第十七回 面見(上)
陸明萱既已決定了進國公府,便不再作踐自己的身體,晚間也不偷偷踢被子了,藥也不偷偷倒掉了,飯也好好兒吃了,再加上有陸明芙日日逼著她踢毽子跳百索,不過幾日下來,她的身體便復原了,整個人看起來是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在此期間,陸中顯緊急請布莊和銀樓的人上門,為姐妹二人各又趕做了四身衣裳打了兩套頭面,因著小桃和小荔到時候要貼身服侍二人,連帶二婢也多做了一套新衣裳,把小荔高興壞了,扔下一句:“看小桃那死丫頭以后還怎么在我面前炫耀!”便一陣風似的跑去找小桃去了。
惹得黃媽媽直在后面罵她:“真是上不得高臺盤的小蹄子,今兒個不過只是去國公府走一趟而已,就值當輕狂成這樣兒了,明兒一直長住在里面,豈非越發要狂上天了?”只是罵歸罵,眼角眉梢卻寫滿了喜悅,顯然對陸明萱能有機會再進國公府給陸老夫人磕頭,甚至是長住國公府而感到由衷的喜悅。
陸明萱看在眼里,不由暗自苦笑,若這會子她說自己不想進國公府了,且不說別人,黃媽媽先就要生吃了她罷?罷了罷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如今的情勢,說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終于到了陸明萱和陸明芙二次進國公府的日子。
一大早陸中顯便起來了,親自安排好車馬和跟車的人后,才回到正房里等兩個女兒過來。
不多一會兒,陸明萱先過來了,穿的正是前幾日才新做的兩套衣裳里的一套,上身是淺紫色暗金繡纏枝菊紋鑲金菊葉邊的褙子,下面則是白色泥金纏枝菊紋裙,頭發梳做花苞頭,戴了新打的珍珠發箍,臉上脂粉未施,卻更顯得一張臉粉嫩白皙,端的是“卻嫌脂粉污顏色”的容光。
陸中顯讀書不多,當然不知道“卻嫌脂粉污顏色”這樣的詩句,但并不影響他覺得小女兒美,因欣慰的感嘆道:“一眨眼萱兒也長成大姑娘了,爹爹以后可得越發努力辦差才是,我女兒這樣的品貌氣度,再配上豐厚的嫁妝,不怕嫁不到一等一的好人家去!”
感嘆之余,不由就想到了陸明萱的娘,當年自己乍見她時,可是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的,只可惜她終究不是自己能肖想的……如今她已死了好幾年,她的女兒也已經長大了,長得比她當年還要美貌幾分,也不知道將來會被哪個有福氣的小子得了去?不管怎么說,自己一定得為萱兒把好這個關才是,除了圓了父女一場的情分,也算是圓了自己與黎氏當年那一場有緣卻無份的緣分。
父親是真的把自己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只可惜前世的自己竟一直沒發覺……陸明萱被陸中顯一席話說得大受觸動,鼻子微微發酸,她忙做出一副嬌羞的樣子,遮掩般的跺腳道:“爹爹說什么呢,誰要嫁人了,我要一輩子都陪著爹爹,所以爹爹不必那么辛苦,只要準備姐姐一個人的嫁妝足矣。”
陸中顯呵呵笑道:“那怎么能行,誰家女兒是不出嫁的?我也不要你一輩子陪著我,我只要你和你姐姐一輩子都幸福美滿,此生便再無所求了……”
話沒說完,陸明芙過來了,穿了一身碧色領口繡紫梅的對襟裙,頭發梳作小墮馬髻,戴了新打的銀鍍金點翠嵌紅寶石的蝴蝶紋簪,下串珊瑚米珠流蘇,一搖一晃的襯得陸明芙整個人說不出的靈動,也是陸明萱給她畫的新樣子。
上下打量了陸明芙一番,見大女兒雖不若小女兒那般麗質天生,卻也是軟玉嬌花一般,陸中顯眼里的欣慰之色更盛,起身道:“時辰已不早了,我們這便動身罷,省得讓老夫人久等。”說完率先朝外面走去。
陸明芙與陸明萱見狀,忙跟了出去。
定國公府離陸家約莫一個時辰的車程,這也很容易理解,像定國公府這樣的世家豪門,自然是住在京城最中心最金貴的地段,陸家住得卻快要靠近城郊了,想也知道兩家近不了。
陸中顯為姐妹二人準備的馬車相當大,里面從湯婆子到茶盅茶杯并點心水果一應俱全,待姐妹二人就著各自的丫鬟上了車后,便叮囑二人道:“渴了就吃茶,餓了就吃點心,悶了就說說話兒,困了就瞇一會兒,一個時辰很快的,眨眼就過去了。”,惟恐委屈了二人,又吩咐同車的小桃與小荔,“好生服侍姑娘們,晚間平平安安的回去后,老爺自然有賞!”
“是,老爺。”小桃與小荔忙恭聲應了。
陸中顯又檢查了馬車一回,才命跟車的婆子放下簾子,自己騎馬走在了馬車的前頭,不緊不慢的往定國公府行去。
一路上,陸明萱都只抿著嘴唇不發一語,想著繞了一大圈,自己終究還是要踏入國公府的大門,可見真是造化弄人,看在陸明芙眼里,卻以為她是在為待會兒見陸老夫人而緊張害怕,因輕聲安慰她道:“老夫人是個極和善的人,你不必緊張也不必害怕,只管跟著我,我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想來應當不會出什么岔子。”
陸明萱暗自苦笑,她哪里是在擔心這個,不過依然感謝陸明芙的好意,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待會兒就只管跟著姐姐了。”
馬車繼續前行著,經過了一段聽起來很熱鬧的地段,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后,便進入京城大半勛貴豪門之家聚居的保大坊,定國公府自然也在這其中。
一旁小荔聽小桃說了這幾條街上住的都是京城最有權勢的豪門后,不由撩起車窗簾的一角,悄悄往外面看起來,不時倒吸一口氣,沒見識的感嘆一句:“只怕皇宮也就這樣了!”
陸明芙聽了,不由罵道:“胡吣什么呢,讓人聽了去,你要死還是要活?”又語帶幾分自得的道:“才只見了幾家豪門的大門而已,就敢說堪比皇宮了,待會兒讓你進了國公府,你豈不是要以為自己到了天宮了?”
陸明萱聞言,自沉思中回過神來,也道:“是啊,瞧你那副小家子樣兒,還不把簾子放下來呢,每家的大門都差不多,有什么好瞧的?”
小荔就不敢再往外看了,只得吐吐舌頭,放下了車簾,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
一時間姐妹主仆幾個都沒有再說話。
陸明芙卻是忍不住若有所思,自己之前來過一次國公府,見過外面的情景也就罷了,妹妹卻是沒見過的,怎么卻一點也不好奇的樣子?看來自己這個妹妹是真的變了,還不只變了一點點……不過,她確信自己喜歡她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