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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何萩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我可以給你一個理由,讓你不用再委屈在這狹小的庭院深處當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你可以出去,永遠離開。這樣做的代價是你會一生流離,不得善終。身體受苦,心里更苦。也許比你被囚在這里要苦上千萬倍,你可想清楚了?”
她消瘦的面頰上發著亮,急切地說道:“父親,我不怕受苦!我愿意顛沛流離!只要我可以走出這個院子!我有太多地方想要去,小時候路上看到的過的大江大海,高山密林,我想聽茶館里的陌生人天馬行空地對江湖奇事高談闊論,我想結交書里寫的那種金蘭摯友…”她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太急了,猛得剎住了話頭。
沈何萩垂頭暗道,傻孩子啊,還什么都不知道,已經被他有意無意培養出一個江湖人的心性胸懷。而她只是個小女子,自古以來讓小女子去背負不該由她們承受的殘酷與罪惡還少嗎?
他如今是要親手毀了一朵溫室里的山茶,在嚴酷的風霜里種下一顆雪蓮。無論哪一種花都美得令人心碎。但人生的選擇,往往只是如此狹窄。
魁玉平靜了一下氣息,跪在父親面前,伏身叩首:“我絕不后悔。”
沈何萩提起似有千斤重的毛筆,將排位上朱色描了一遍。現在看起來與別的牌位無異,只是木頭稍微新了些。
“不愧是你母親的女兒,與我沈家的緣分一樣這么淺。不過縱然是有幾分牽絆,你們也都掙脫了一去無返。魁玉,你只肖記得自己的名字,那是你母親起的。”
“父親養育大恩,魁玉絕不敢忘,既然祠堂有我的牌位,我便終身姓沈。”
他不忍說出牌位只是替她明志,沈家長房一脈就此絕斷,自十八年前遇到魁玉的母親時就已注定。罷了,他從桌上拿起她生辰禮物里的那支黑色的珠花插在她的發髻上,遞給她一面小銀鏡,“這東西也許久沒見天日了。”魁玉不解地抬頭伸手去摸,沈何萩讓她捏住流蘇的第三根輕輕一拉,一顆淬了毒的銀釘從耳畔射出,噗地打進墻上掛的銅鏡里,深深嵌進去幾寸。她大駭,沒想到這珠花竟是如此陰毒狠辣的暗器,更沒想到居然是父親送給自己的。
“這是?”
“赤星一點血中花,運氣好的話,不久你就會見到制作這珠花的人,對了,這鏡子你也隨身帶著吧。”
“是他送我的嗎?”
“不,這都是你娘留給你的。”沈何萩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句話,說完他發現自己的眼眶也濕了。
魁玉受到的震動非同小可,從小她就知道自己沒有娘親,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連父親都沒有,但是這十年來父親的悉心教導讓她覺得已經足夠了 。她一直猜母親是難產而死,所以從來不敢在父親面前提起。
“是我,是生我害死了娘嗎?”她盯著地面,聲音苦澀。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沈何萩連忙用袖子去拭眼角,“你和你娘很像,她才華橫溢,志氣高遠不讓須眉。她,她的死跟任何人都無關。她生前一直說虧欠你太多,都沒能好好地抱抱你。”
“你怎么知道?你們一直都在一起?!”魁玉從他的話里聽出了弦外之音,急得咳嗽個不停。
“我一直在京城仕途上掙扎,而你娘到處奔波。我們也是聚少離多。后來她就遭遇了不測……”
“什么不測?那我呢?為什么不把我帶在身邊,甚至活著的時候都不來見我?”魁玉質問道。
“太危險了,你必須安全長大,才能接替她……”
“接替她做什么?你們究竟有什么難言之隱?”
沈何萩一時說走了嘴,正色道:“你現在還沒有資格知道,我再問你一次,賀家的婚事你真的不愿意嗎?他這個二兒子我多次見過的,溫文爾雅,為人熱誠,定然會是佳婿。我知你尚未鐘情于任何人,如果此時不嫁,恐怕今后…”他似不忍再說下去了。
魁玉沒再問下去,她第一次意識到母親身份是個謎團,但父親顯然不愿提起,其中原委就等她以后慢慢查探罷。倒是今日之事,需要速速做個了斷,她款款道:“女兒寧愿終身不嫁,也不愿再做籠中金絲雀。既然父親從一開始有心縱容女兒,以后離經叛道為天下所不齒,也絕不后悔今日之選擇。雖然不知以后要面對什么,但我想能讓母親殞身不恤,必然是值得去做的。”
沈何萩聽了心里稍許欣慰,把桌上另外兩件禮物推到她面前,說,“這一盒是四十九種迷香與□□,切記收好。將來有人會教你如何使用。這把匕首是我族代代相傳的防身之物。以后要做的事不一定都是你能理解的,也不都是正義與正確的,望你能保住性命,不忘初心。”
“那賀家的婚事又怎么辦?”
“你不用擔心,等天氣轉暖,你什么時候想啟程都可以。如果改了主意,隨時告訴我。”說罷目光中滿是傷感,背著手踱出門去,身影微駝,已不復當年昂揚后生。
三個月后,京城也算出了件大事:大學士家半夜走水,獨女不幸葬身火海。沈老爺悲傷過度遣散仆人請辭回鄉,圣上惜才未允,這件事只讓人們扼腕嘆息了幾天就被禮部賀家的盛大婚禮所沖淡了。
從此世上再無沈家小姐魁玉。
沈家宅院開工修葺的時候,她帶著苦兒要去一個叫滟波樓的地方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