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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刀關火的那一剎,李肅雙手齊動,左手把著砂鍋的泥耳將其飛快地移出灶臺放在案板上,右手則迅速地揭開砂鍋蓋,開鍋那一剎,一股妙不可言的鮮香立時隨著熱騰騰的蒸汽噴薄而出。那香味在大堂中迅速彌漫開,似乎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鉤子,鉤住所有人的鼻息。幾個定力稍差的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向著擂臺方向傾過身體,那姿態動作像是要隨著香氣飄去一般。
李肅把滿鍋的干絲和湯湯水水全都倒入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青花瓷湯盆中,同時大喝一聲:“九絲細縷湯,出鍋!”
砂鍋中的熱湯仍發出“咕咕”的輕微沸聲。青花瓷中細細千萬根雪縷般的干絲蓬松而高聳,如同潔白花團,簇簇喜人,其中更點綴著或黃或黑或青或紅的各色輔料,九絲同浸在一汪清澈濃郁的雞湯中,鮮香四溢,霎時間將人的耳、鼻、眼、口、心,所有的感觀全都抓了過去。
這一切完成之后,李肅拍拍手,同二刀一起站定對眾人行禮,一身的豪氣慢慢褪去。他不禁看向卓亦忱——這個最吸引他眼球的一個年輕刀客。
卓亦忱不動聲色,待到趙菡滅了灶火之后,他把砂鍋徐徐端到桌上,在趙菡極為期待又興奮的目光中他卻沒有揭蓋,只謙遜地鞠躬說了句:“我的也完成了。”
“既然諸位都已經完成,那就到了判出高下的時候。邵某可否有幸承品一二?”邵伯韞腰桿挺直地走上擂臺,行走間步履沉穩開闊,一副精神爍爍的模樣。邵老擔任名刀會監審已有五年之久,素以公道明正著稱,最后一句問話是例行公事客套禮節。
眾位刀客絕不會怠慢,一一答道好。李肅恭敬道,“那就有勞邵老先生受累。依照禮節,您可從那頭先品嘗起。”李肅朝卓亦忱做了個請的手勢,“卓公子,請開鍋吧。”
卓亦忱卻不慌不忙地將左手按在砂鍋蓋上,掌心在砂蓋上摩挲了下,溫和道:“李廚不必照顧我這個晚輩,我這兒還差了一點,煩請邵老先品嘗那幾位大廚的手筆。”
李肅有點想知道卓亦忱口中的“差了一點”到底是指什么,但他沒問。
“好。”邵老走上兩步,來到李肅這邊的案臺前。此時其他刀客也都紛紛起身,圍攏過來。
邵老從伙計手中接過玉筷,從湯中夾起一撮干絲,只見根根銀絲整齊完整,細如纖發,他當下便贊了句:“好刀功!”
的確,這種極為精細絕妙的刀法上,卓亦忱也自愧弗如。
邵老左手托著,右手輕挪,將那撮淋漓帶汁的干絲送入口中,細細品嘗之后,評價道:“很好!方干細嫩爽滑卻又不失韌性嚼勁,對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巔毫。這一道菜,絕對稱得上是上上乘之作!”
李肅問:“邵老,煩請指點這道菜的不足之處。”
邵老笑著搖搖頭,“沒有。”
邵老威信極高,那么他的口味和要求必然也是極高的,挑錯總能一針見血。但這道菜卻能得到如此之高的賞識和評價,李肅和二刀都不禁面露喜色。臺下的看客忍不住一陣竊竊私語:看來這場比試的頭籌,十之八九要落在名廚李肅頭上。
果真,邵老繼續品嘗其他刀客的佳品之后,給出的評價都沒有對李肅那么高,他公道地挑出不少缺陷和不足。一圈下來,邵老又來到卓亦忱面前,“卓公子?”
卓亦忱點點頭,揭開砂鍋蓋,把干絲倒入盆中:“請!”
邵老從湯里夾起一筷子干絲,在半空中晃了兩晃,微微皺眉道:“就刀法之精煉來看,卓公子似乎要遜色一些,擇材的方干似乎也不及細嫩。”
邵老并沒有仔細看到眾位刀客烹制的全過程,但他一句話便點明各個菜品的優劣,目光犀利,見識老到。照此態勢,評價最高的李肅幾乎是必勝無疑。
李肅和二刀松下一口氣,當即直覺頭籌已在握。之前李肅和卓亦忱挨得近,他或多或少看到了卓亦忱烹制的全程,不管是一些細節處理還是掌握火候的法子,他都對這個人有些刮目相看,當時他便覺得這個人可能很不簡單。其實,在場切磋的其他刀客李肅并未放在眼里,唯獨旁邊這個一個年紀輕輕的,他留了神。但卓亦忱在各輪環節上并沒有奪得前幾甲。
不過既是斗菜,自然要等每一位刀客的菜品都入口細品之后,才能得出最后的結果。眾人看著邵老將卓亦忱所烹的那筷干絲也送入口中,全都聚目凝神,靜待他的下文。
之后,邵老品評良久,卻忽然搖了搖頭,又輕輕嘆息一聲,似乎甚是失望和惋惜。
等待中的眾人全都一愣,不知他這聲嘆息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惋惜卓亦忱還是略遜一籌嗎?眾刀客和底下看客們面面相覷片刻,終于忍不住問道:“怎么樣,邵老,最終結果究竟是什么?”
邵老略沉吟,“在座各位也都是廚界的個中高手,這樣吧,在老朽說出心目中的結果之前,你們不妨也來品嘗一二。”
這下正好,底下的眾人早就想一飽口福,當下各自拿著托盤和小碟上來,從幾份九絲細縷湯中分別夾出少許,一一品嘗。當然,他們著重品嘗的是李肅和卓亦忱的那兩道。
頂尖的食客們先后嘗了這兩份九絲湯,相互間交換眼色,卻都是默不作聲。場內一時間靜悄悄的,眾人隱隱感覺到:這場比試的結果只怕是有了出人意料的變故。李肅和二刀臉上先前的喜色此刻也消失,代之以緊張焦急的神情。
趙菡嘗了之后,湊在卓亦忱耳邊小聲說,“我覺得每道湯的味道都很好,但你做出來的那份應該還是最美味的。”
卓昀徐徐放下玉筷,看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走到卓亦忱身邊,似有責道:“都說了你大可不必做到極致,這下卻是把頭籌拿得穩穩的。”
卓昀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巧讓臺上所有人都聽到。而且他說完這句話之后,邵老也點了點頭,這無疑就是肯定啊!廳堂內頓時一片嘩然。
這下子卓亦忱也愣了,他從未奢望過自己能拿第一。而在場的其他刀客也皆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李肅不服氣道:“這怎么可能?他的選料和刀功乃至火候,皆不是最為出色。而我每一項都比他強,我怎么能屈于他之下?”
“李廚,你這話不錯,你的確每一項都比他強。”邵老又將話鋒一轉,“可惜,真是因為無論是在選料、刀功、配料還是火候上,你都已經達到極至,不過這正是你落敗的原因。”
“什么?”幾位經驗老道的名廚面面相覷,罕見的都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他們實在想不通個中道理。而除了卓昀和邵老心里跟明鏡似的,在場的其他人包括趙菡,也跟大多數人一樣摸不著一絲頭腦。趙菡只是無條件地支持自己人,壓根不懂其中緣由,她看了看沉默寡言的卓亦忱,疑惑地問:“我怎么越聽越糊涂?”
☆、第四十五章 :“和諧”之道
卓亦忱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先聽著。
只見邵老把目光轉向李肅,“李師傅,你的刀法之精湛可謂神乎其技,我活到六十多歲,確是從未見過切得這么細的干絲。不過老朽想問問你,你為什么要把干絲切得如此細?”
李肅回答:“豆腐本是不易入味之品,干絲切得越細,烹飪時越易于著味。”
邵老又問:“你還在湯里頭加了少許胡椒粉,也是為了著味?”
“是的。”為了不破壞原本的鮮味,李肅只敢加指甲蓋那么多的胡椒粉,但還是被一下子就試出來了。
邵老點點頭,繼續道,“九絲珍品其實有兩種做法。第一種做法叫做‘燙九絲’,這不是湯而是一道涼菜,干絲在鍋里焯過,隨后便拌入黃酒、香油、淮鹽、姜絲、蝦仁等配料直接食用。‘燙九絲’吃的是豆干本味,因此焯水時間越短越好。自然,這干絲也是切得越細越好。第二種做法就是今日你們比試的‘九絲細縷湯’。豆腐干自身滋味很薄淡,若是制成涼菜,清爽怡口,自是上品。但要作為御宴的大菜,那可遠遠不夠。因而‘九絲湯’并不講究豆腐干的本味。這道菜的關鍵,是借用滋味鮮醇的老雞湯,將多種輔料的鮮香通過烹煮融到干絲中去。烹理曰,‘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九絲湯’要的就是‘入味’。干絲切得越細,越易入味,這個道理確實如此。”
這番話說得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就連趙菡這樣的外行也聽得連連點頭,只是在場的眾人更疑惑:如果是這樣,那這次比試的獲勝方,更應該是擇材和刀功都更加精湛的李肅嗎?
邵老停頓片刻,待眾人有所思考之后,這才把話語切向正題:“卓公子的刀功雖稍遜,但那道湯卻是入味入得最好的。各種輔料的鮮香已完全滲入到干絲中,吃來異常美味;相較之下,其他人做出的干絲,雖切得細,但輔料的鮮香并未徹底滲入,終究是遜了一籌。誠然,胡椒粉可吸味,但胡椒粒只是沾于干絲表面,那鮮味終究只是浮于表面。”
底下一眾刀客略微沉默了。
“卓公子的湯最為入味?老朽覺得,那大概是我在品嘗其他人的湯時,他的湯在砂鍋里多燜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這才揭蓋裝盤,因此自能入味更透。”
眾人立刻回想起剛才的情形,當時李肅讓邵老先嘗嘗年輕晚輩的,但卓亦忱客氣地推拒了。原來是留了一手啊!怪不得他說“我這兒還差了一點”,敢情就是指入味!李肅作為頂尖名廚,比試的也都是刀客中的佼佼者,他們一心專注于最終結果,卻未曾留意到這個細枝末節的盡善。
照此看來,此次失利之責是要歸咎于負責烹煮的主廚頭上,被無辜牽連的二刀心下都有些不舒服。尤其是一些脾氣不好的二刀更是斜斜地看了自個主廚一眼,不滿地埋怨道:“身為頭刀,在火候的掌控上竟忘了這一點,什么名廚,想來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