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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您打算多久離開?”
“盡快吧。”
晚飯結束得很早。千佳說,東西都放在了寢室里。一走進去,紅木桌子上擺著我的那臺筆記本;上面蓋著的,一只信封,印著環城醫科大學的校徽。我從一邊撕開了那信封,從里面取出的紙摸著質量很好,標準字體,看得清晰。
“退學通知書”。
我草草地瀏覽了一遍,默默地將那張紙塞進破了一道口子的信封里,隨手一甩,丟到桌面上。
“咚、咚、咚。”
“千佳?”
“晴暉先生,”千佳在門后喚了一聲,“澤維爾課長的通知,說是已經為您安排好回城的行程了,明天早上六點出發。”
“噢,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氣后慢慢地呼出。送客和請客一樣的及時。
深夜,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沒有拉上窗簾的一排落地玻璃。外面的夜色只是一片混沌,靜謐之中聽不到一點蟲鳴,大抵也是這里寂寞得令人發毛的原因。腫瘤胚胎,人體重構計劃,埃瑞克博士,雷克斯,豐川千佳,水杯,晚飯時的對話,太刀,退學通知書;白天的那些場景一一地從我的腦中浮動著掠過,似乎是一場荒誕不經的電影。但一切都是真實的,我什么也改變不了,它們發生了。
我攥緊蓋在身上的被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的早晨,天色才剛剛蒙蒙亮。和來時的那輛黑色高檔轎車一樣,它早已停在了門口接應。從里面下來的,澤維爾課長,握了我的手,遺憾的表情。末了,臨著上車時,他給了我一只迷你的信封,里面摸著像是一只硬硬的紙片。“是雷吉諾德博士的意思。”澤維爾課長告訴我道,“我也不清楚,只是雷克斯告訴我你不愿意留下的時候、額外給了我這東西,讓我務必轉交給你。他還讓我給你帶話,說,他那天在實驗室告訴你的話和冰電的邀請無關。任何時候,只要你愿意,和他聯系,他會履行承諾。”
我捏著那張信封,蒼涼地笑笑。“替我謝謝雷吉諾德博士。”
“嗯。”澤維爾課長扶在車窗上,為我作最后的送別。“回去以后,您一定要好好為自己安排。”
“謝謝。這兩天的款待,有勞了。”
“后會有期。”
“再見。”
在一片迷茫和混沌之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過的那段漫長的歸程。曲曲直直、起起伏伏的路途只在我眼前不斷地變換著,那似乎就是我到目前為止走過的一生,而我卻被關在一輛車中,只能任由它將我帶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除了凝視,沉思,百無聊賴,崩潰,我還能做什么?我被束縛在車的后座上,永遠有一個駕駛員引領我的命運,而我無法反抗。
我知道,回到環城市后,我將什么也不是。
漸漸平坦而寬闊的道路,那是一路向著南方行駛的從環北縣通往北環區的國道。和來時一般的蒼涼景象,哪怕是在市郊也能感受到一股子冷清。逐漸密集起來的只有建筑,行人卻稀稀拉拉,連同著那些零星開放著的商鋪。
人,都到那里去了?
“這里是fnc。今天上午八點,帝力孚日宮再次爆發大規模示威游行;抗議者高舉反對國會多數通過、即將于次月月初實行的青鳥計劃。據悉,這已經是本月爆發的第13次大規模示威游行,反對者在游行過程中大面積毀壞基礎設施、高呼彈劾獨裁總統,與警方發生激烈沖突,后者于局面瀕臨失控的情況下動用催淚瓦斯和高壓水槍對游行者隊伍進行了強制驅散。日前,聯邦調查局已經采取相應措施,逮捕了約25位參與游行示威活動的嫌疑人員,正在進行相關詢問……”
駕駛座上的豐川調了調電臺的旋鈕,優雅的音樂取代了新聞。轎車一路駛入市區,最終在西環區那個我熟悉的地方停了下來。豐川與我道了別,便無所留意地關上車窗,離去了。再一次面對著這我熟悉的鐵門,我卻彳亍了。
沿著濱海別墅群的海濱漫步,涼涼的海風吹拂在我的臉上,似乎能令我稍微地冷靜下來。走著走著,我也時而會停下來,久久地望著那水天相接的地方,似乎能從那里望到我想要的答案一般。然而,并沒有。
鳴海晴暉,你究竟應該怎樣選擇?
中環區的商業街,空調一直運轉著,驅散了這個夏季獨有的燥熱。馥郁氤氳的咖啡店,我坐在了最靠里面的一個位置,獨霸一只高圓木桌,喝著和往日并無不同的飲品。沒有太多人的運營時間,這里公用的網絡也快了些,打開網頁不至于吃力。我放下紙杯,雙手搭上了鍵盤,快快地敲下了那些我之前的時間里早已考慮好了的措辭——
尊敬的雷吉諾德博士:
澤維爾課長已告知過我,萬分榮幸承此厚愛。幾慮與您的交談,決意不為學位之流虛名,而僅傾力相赴萍水緣分。愿今后三年不吝指教,定當不負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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