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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社會工業化開展以來,大眾傳媒充當的角色直接或間接地促進個體自我定義多元化的發展,傳統血緣關系主導的人際關系于個體思維中的映射逐漸地開始偏離其原有的模式……人們不再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就是我,是我身邊的人以為的那個我,這一點在為個體提供了更多價值評價標準和自我實現機會的城市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咚。”
我連忙坐起身來,一只手扶上了額頭;稍微地摸一摸和硬木桌子親了個嘴的地方,還不算太痛。
“我靠,大哥。”湊走到我身邊,從身后拍了一把肩膀。“這都第幾次啦,還看。”
我煩躁地招著手驅他離開。重新扶正了那本墨藍色的書,《精神分析診斷:理解人格結構》,上面那些細小而密集的文字就像縈繞在腦門前的飛蠅一樣,不斷地朝著你的腦袋沖去;但,只能碰得瘙癢,根本無法進入。
“喂,晴暉。”櫥柜后面的快喚了我一聲,“你那導師是假的吧?怎么還要你看這種書啊?”
“你給我閉嘴。”我恨恨地懟了他一句。
“唉。”
佐竹湊和椎名快,我們在這間公寓里已經同居了快要三年。還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間里,除了開放式廚房和客廳一體的公用空間,我們每個人都只不過各自擁有一個單獨的房間而已。裝著昨天換下來、等待著拿到樓下一起清洗的衣服的三只塑料衣簍并不整齊地并排著放在門口的地毯邊上,一堆堆豎著碼起來后落在角落里的雜志,隨便地丟在沙發上的手柄,連接著黑色屏幕的游戲主機還亮著運行中的光。一切,毫不掩飾的,三個男生的合租房。
“我跟你說,你們倆今天賺大了!”快一邊做著手上的活,一邊也不管有沒有人理他地說著。“要不是今天過圣誕,哪兒讓你們兩個有福嘗得到本人特制的姜餅!”
“切”湊趴在櫥柜前看他操作著,“要不是池田前輩和小里奈今天要來,你這家伙還能進廚房?”
“閉嘴。”快回應道,“看就完事了。”
的確,已經是深冬了。避開了他們打開的光源,靠著走廊的餐桌些許暗淡,一些霾質的陰影也覆蓋了攤開的書的半邊。自然的白光從長長的走廊終端打了進來,那里是一扇橫豎著上了黑漆鐵條的玻璃窗,內側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這樣的高度,實際上并不夠看到圣誕日前后濃郁的商業氛圍輕緩地煮沸后騰起霧水似的霓虹,但是從灰暗的天空中紛揚灑落著的那些結晶體卻一直都自上而下地流動著,并且,將這座城市裝點為潔白——只有在這種時候,名為后工業化時代的世界才會被打回原形;它們在這潔白的映襯中洗去厚重的脂粉,重拾灰暗。
嗅得到的。他們將黃油和紅糖放在片手鍋里融化成漿,加了干姜粉和肉蔻粉,配比大抵是按照從網上搜來的食譜呈現的內容。還溫熱的漿倒進挖開了一個又寬又淺的槽的低筋面粉中,用筷子攪拌一下,起了團,便上手揉搓,分不清是那黃油糖漿的溫度溫暖著手,還是手心的溫度繼續融化那里面因為寒冬而有些懈怠了的、凝了表層的黃油糖漿。就這樣慢慢地將它團好,并不需要多費些什么力,就覆了一層保鮮膜、令它自己酣片刻。末了,取出來放在烤盤上,用搟面杖抻平;一個個的人偶模具壓過去,留下的便是那些即將成為姜餅的可人的小東西。
上一次,是高中結業、和鐘伯一起在家的時候了。多少年了,甚至快要忘卻了將近十年前每一個深冬的此時都會遵照的這個國度的風土人情,只留下一雙甚至來不及片刻停駐在洋果子鋪門前的足。
我合上了那本書。
“叫你把蛋清分出來,蛋清!”快不耐煩地使喚著笨手笨腳的湊,之后便干脆將他手中的雞蛋搶了過來。“嘖,你這干的什么東西——卵黃散啦!”
“我說了叫你別偷懶的,我在家從來不做飯。”湊嬉笑著躲到了一邊。
快白了他一眼,“哦,說得來我在家要做飯!”
“你們兩個……還覺得很驕傲?”
慢慢走到了廚房的鳴海晴暉,抽出插在褲兜中的手,很熟練地接過了快手里磕破成兩半的雞蛋,上下左右地互相傾倒了幾下,便只留下了一只孤零零的卵黃在那淡粉色的蛋殼中。兩人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驚呼起來:“哇,晴暉你……”
“卵黃別丟了,留著當蘸料的。”鳴海晴暉轉身便要離開了,忽然又轉過身叮囑道:
“拿只小碗盛著,再蒙一層保鮮膜后放到冰箱里去。”
湊和快面面相覷。
“你看看人家!”
“你看看人家!”
房間里的書架確乎已經滿了,再要塞進去一本需要花些氣力。鳴海晴暉踱步到這里,將那本墨藍色的書放了回去,便重新坐到自己的書桌前。手指輕輕地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屏幕便被喚醒;已經寫到關鍵階段的論文,這兩天卻一直卡著進行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