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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狹小的書案前,廖崢憲仔細(xì)閱讀著一份草疏。兩旁各高高堆起一摞摞紙盒,右邊的是已校對好的卷宗,左邊則是尚未處理的。
他被貶為連單獨(dú)公房也沒有的七品編修,繼任是龐禹才,其舉薦人與嘉勇侯韓銳親近。
龐禹才為了討好韓銳,刻意拿捏廖崢憲,讓他與一群九品待詔坐在一起,做著核對公文的瑣碎活兒,還美其名曰,廖大人心細(xì)如發(fā),這樣能更好地發(fā)揮才干。
作為昔日的翰林院一把手,生性耿直的廖崢憲自然被許多人看不慣,這下找到了機(jī)會,既能出了從前攢下的心頭火又能討好新上司,眾人紛紛痛踩,對他各種打擊諷刺。
愛國大旗高舉,不仁不義的大帽子一扣,廖崢憲被說成了秦檜趙高一般的人物。
“就是大字不識的村野愚夫,也懂飲水思源的道理。今日咱們能好好地坐在窗明幾凈的華宇里,舒舒服服地領(lǐng)朝廷俸祿,還不是將士們舍家為國、流血流汗換來的?唉,有的人啊,捧起碗吃飯,放下碗忘本,這書真是白讀了!”
痛失妻女的廖崢憲熬了一年多,覺得心力交瘁,恰逢鄉(xiāng)下的大哥去世,便打算借此機(jī)會告老還鄉(xiāng),淡然度完余生。
這時,他遇到了方巧菡。
父女連心。與方巧菡相處不過片刻,廖崢憲就已認(rèn)定,這個九歲小女孩的體內(nèi),住著他那慘死女兒的靈魂。
不要說她的音容笑貌、言談舉止與綺璇有多么驚人的相似了。當(dāng)她抬起臉面對他時,明明禮貌地微笑著,明明什么都沒說,可那雙剪水明眸里,有多少強(qiáng)行按捺住的悲痛與憐惜!一個素不相識的女童,初次見一位長者,怎可能有這種神情。
后來,廖氏說起方巧菡的溺水,說方夫人求金檀寺長老寫了道鎮(zhèn)魂的護(hù)身符,那日母子三人去金檀寺布施,還特意請長老加持了法力。
廖崢憲心下釋然,確實(shí)是綺璇無疑了。他曾在一些奇譚話本上讀過借尸還魂的傳說,現(xiàn)在,他無比相信那些村言村語是有依據(jù)的。
精神為之一振。老天大約實(shí)在看不下去廖家凄慘,又把女兒送回來了。確定的那一刻,他對神佛充滿了虔誠和感恩。
希望的熏風(fēng)吹暖了心頭。再也不悲傷消沉了。雖然沒了老伴,還有兒子,和失而復(fù)得的女兒!重生的女兒還這么小,已肩挑起全家的生計,他要好好扶持方家人;兒子還沒中舉人,他要好好培養(yǎng)兒子成材,給巧菡遮風(fēng)擋雨。
有了希望,那些趨炎附勢、蠅營狗茍之徒的諷刺挖苦,又算什么。再多的風(fēng)霜,他也擋得住。
草疏閱畢,錯別字都圈了出來。廖崢憲將它放進(jìn)右側(cè)最高一層的紙盒里,又從左側(cè)抽過一份。
“廖大人今日做事格外快啊,”并列的窄案前坐著的其余待詔說,“這么一會兒功夫,審?fù)旰脦追菸臅恕!?
“欲速則不達(dá)。”一個叫寧宏的待詔譏誚地說,“慢工出細(xì)活兒,廖大人可要三思。”
廖崢憲扭頭看一眼,目光寒似冰刃,氣勢凌厲至極,寧宏訕訕地住了口。
到底也是從前的掌院,官位不在,威嚴(yán)猶存。哼,已經(jīng)差不多是條喪家老犬了,狂什么狂。
“廖大人,”寧宏陰陽怪氣,“須知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在下不過是勸你多用心,少出差錯,也是為大人著想,話糙理不糙。”
“那就多謝寧待詔的好意。”
話音平靜無波,卻不知為何,在寧宏聽來,“待詔”二字分外刺耳。他憤恨地瞪著廖崢憲,對方卻已又轉(zhuǎn)回身忙碌了。
廖崢憲盯著手中的草疏,指尖輕輕滑過一行行不怎么整齊的楷書。
龐禹才。你憑著吮癰舐痔的本事爬到這個位子上,作威作福了這么久,是時候給你點(diǎn)教訓(xùn)了。
……
深夜,御書房。
恒景帝是個勤勉的皇帝,恪守“今日事須今日畢”的原則,每天都要把這天送至案頭的公文批閱完才安寢。
香爐燃盡,貼身服侍的太監(jiān)孟公公悄無聲息地又換了一次龍涎香。已快到子時了,往往這個時候,皇上也差不多能完事兒了。
“砰!”突然之間,恒景帝勃然大怒地砸了硯臺,孟公公嚇得老腿一軟。
“皇上息怒!”孟公公麻溜兒跪下,在厚厚的團(tuán)花地毯上撲撲磕頭。
“……呸,”皇帝被氣笑了,“你個老貨,瞎跪什么?誠心逗朕玩兒是吧?給我起來!”
“謝皇上恩典。”孟公公又麻溜兒立起老倭瓜似的身子,拍打著袖子涎笑,“奴才這么一跪,皇上出了口惡氣兒,也算奴才的大功德。”
“哼,巧言令色!”
恒景帝臉色稍霽,看到案上蓋著紅印的詔令,復(fù)又怒道,“朕就是氣這幫吃干飯的混賬,拿著朕發(fā)的俸祿卻不盡責(zé)。這么重要的文書,還能有錯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