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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扶去里間的老者,是她的父親廖崢憲。
老婦是她的姑母,老仆是跟隨父親多年的周管家。
父親不過四十五歲,為什么這樣蒼老,還犯了心疾?他是個儒雅的文士,清瞿勁朗,一年里連頭疼腦熱都不曾犯幾回。
就算生病,為何要來這里看?京城有的是好醫館。
更重要的,為什么父親、弟弟都全身著白?姑母雖上青下灰,鬢發上卻也簪著朵白花。
還有......
母親呢?!
章大夫開始為方夫人診脈,方書毅眼巴巴看著,不時替母親回答一兩句。方巧菡默然而坐,十指緊攥衣角,心似油煎。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樣……
“章老?!?
房里走進個四十來歲的青衫男子,方巧菡屏住了呼吸。她認得他,吳大夫,上次還給劉奉全看病,今天廖崢憲也是被扶去他的房間。
吳大夫是過來借金針的,說他那套不巧讓人借走了,“那位老先生病得不輕?;剜l奔喪的途中發作,身邊也沒帶藥,一家幾口兒,凄凄惶惶的,可憐吶!”
“老夫這就給你找。對不住,方太太且稍等?!?
章大夫起身,打開柜子,摸出一只紅漆木匣,寶貝般地捧出來。
“吳老弟,這套金針是老夫祖傳寶物,”章大夫開著玩笑,“不要弄壞了,少了一根,老夫跟你拼命?!?
“哈,章老要是不放心,就過來盯著,也好指導我配穴取穴。”
章大夫躊躇地望向方夫人,方夫人忙微笑,“您且去。今日人不多,我們權當在這里歇一歇,診治急病要緊?!?
章大夫抱了針匣,跟著吳大夫出去了。方巧菡盯著門口,真想立時飛過去看。方夫人和方書毅與她說笑,她魂不守舍地胡亂應幾句,母子倆并未留意。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章大夫回來了,為方夫人細細診脈??赐?,說還是老毛病,多開了幾服藥。方夫人見并無大礙,更是放心,想起吳大夫的話,同情地問,那生病的老先生如何了。
誰知章大夫長嘆一聲,“禍不單行啊,大水偏淹獨木橋。我竟不知,原來這位老先生就是韓少夫人的親生父親。唉,太慘了!”
“怎么呢,韓少夫人又是誰呀?”
“老夫在太醫院有幾位故交,對廖大人家的不幸事知之甚詳,”章大夫嘆息連連地說起廖綺璇以身殉國、廖崢憲喪妻貶官的故事。
“……醫者父母心。老夫也有兒女,廖大人掌摑韓將軍,老夫倒能理解。女兒慘死,尸骨無存,全拜女婿之賜,做父親的能不痛心?那般事不關己的冷血縉紳,只知高高在上地滿口國家大義,一味鄙責廖家人?!?
方夫人聽得不住念佛號,“十月懷胎的女兒,養育了十五年。血濃于水呀!”
“可不是!廖大人冤哪,先是廖夫人生生哭死了;因著那一巴掌,他得罪了嘉勇侯,失了圣心,翰林院學士的帽子摘了。官場中人捧高踩低者無數,廖公子本是年輕才俊,去歲錄科,得了個末等,以后還怎么考舉人……”
章大夫越說越激憤,方巧菡低聲對方夫人道:“母親,我去方便一下就回?!?
“要哥哥陪著嗎?”
“不用。”
出門的時候,聽見方書毅吃驚的聲音,“母親,來過咱家的韓將軍,原來就是那位廖伯伯的女婿?”
……
仲夏時節,后院草木繁盛。方巧菡尋了處角落,隱入瀑布般的藤蘿薔薇之間,把手填進嘴里狠狠咬著,無聲地痛哭。
怎么會這樣!
她付出了生命,母親傷心而死。
親人痛苦萬狀,全家落魄凋零。
怪不得來這里看病。老家有幾位叔伯,想是某一位去世了,父親帶著姑姑和弟弟奔喪,冀縣是必經之地。幸好到得及時,不然,恐怕連父親也沒了。
父親為官清白,廖家家境算不上巨富,但也是不錯的。廖家本有自己的馬車,現在回鄉奔喪,竟只能租騾車了。跟著的侍從,也只有周管家。
可見家底兒已耗費無幾。而弟弟的前程,也蒙上了陰影。
聒噪蟬鳴蓋住了低低抽噎聲,鳥雀撲棱棱飛走,似也不忍面對這個悲痛哭泣的小女孩。
方巧菡眼前浮起招魂那晚韓澈沉痛的臉。
謹之,為國捐軀,我廖綺璇無怨無悔。但你怎能這樣薄待我的家人?
這一刻,她無比痛恨韓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