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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大嫂覺察出秀花這次住媽家有些蹊蹺,讓秀花大哥去打探,大哥猶豫再三,還是跟老媽說了。老媽多了個心眼兒,只說秀花兩口子鬧別扭著,沒說到底因為啥鬧別扭。話兒很快傳到秀花大嫂的耳朵里,大嫂立馬躥兒了:
“我就說嗎,這年不年節(jié)不節(jié)的,怎么想起看媽來了?鬧了半天,她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挨打的狗去咬雞拿別人出氣,敢情是到這兒吃大戶享清福來了!誰家的糧食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兒換來的,不是大風(fēng)踅來的,哪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兒啊,真是騎驢的不知趕腳的苦,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我這兒又不是粥廠,去粥廠還得自帶碗筷兒吶,這可倒好,紅口白牙兩手攥空拳,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我該你的是咋的,伺候老家兒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的,姑奶奶我伺候不著,誰缺姑奶奶給誰當(dāng)去,我不稀罕!”大嫂憋了兩三天的火兒正愁沒處撒,一下子點著了,越說越生氣,越說聲兒越高,對面屋聽得清清楚楚。
“你小點聲兒行不,別讓她們聽見。”秀花大哥央求媳婦兒。
“小聲兒干啥,我就是說給她聽的,有本事跟自個兒爺們兒使去,動不動就往媽家跑,算怎么回事呀?再說啦,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出了門兒不管換,沒有禿嚕反帳的道理!你要是行得正坐得端,量他也不敢把你怎么著,你要是讓人家捯住有把兒燒餅,要殺要剮就得頂著,牙掉了咽肚子里,胳膊折了褪袖子里,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拉,有啥了不起!跑媽家來干啥?讓你哥給你去拔闖?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誰請的神兒誰供著,誰惹的禍誰頂著,我們才不趟這個渾水呢!”大嫂在家里霸道慣了,根本不理會丈夫的勸告。
秀花和老媽娘倆在屋里聽著,大氣兒不敢出,“誰招她惹她了這是,有這樣兒的嗎,姑奶奶來住趟媽家,咸的淡的都來了,讓人家還怎么待呀!”老媽氣得渾身哆嗦,小聲對秀花說。
“媽,您甭著急,我不理她就是了,大不了往后少來兩趟,眼不見心不煩。您不行啊,再分能忍還是忍忍吧,鬧是痛快了,可您還得跟這兒過呢,整天別別扭扭的,日子能過的舒心嗎!”秀花盡管也氣得夠嗆,還得安慰老媽。
秀花大哥知道媳婦兒的脾氣,越勸越來勁兒,索性不再理她,到院兒里干自己的事去了。大嫂叫了半天陣,見沒人搭話兒,慢慢兒地也泄了氣,不吭聲了。
轉(zhuǎn)天前晌兒,滿囤趕著車來接秀花,生怕媳婦兒不跟他回去,還拉來了老媽、大嫂當(dāng)說客,兩個孩子也非要跟來。剛到門口沒等車停穩(wěn),倆孩子就下了車,推開大門,帶哭腔兒地喊著媽,連顛帶跑地沖進院兒。秀花正在屋里幫老媽做針線活兒,聽到孩子的聲音,趕緊撂下針線出去迎。孩子一見媽,小燕兒展翅兒般地?fù)溥M媽媽的懷里,抱頭大哭,惹得秀花也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大嫂來到娘仨兒跟前,對小海小英說,“別光哭,你們倆干啥來了?”小海小英馬上止住哭聲,搖晃著媽媽,異口同聲地說,“媽,跟我們回去吧。”秀花心疼地摸著倆孩子的腦瓜兒,早把對滿囤的怨氣拋到九霄云外了,痛痛快快地答應(yīng),“回去,一會兒就回去。”
秀花媽見親家母和滿囤嫂子也來了,趕緊往屋里讓。滿囤手里提著一只雞,手足無措地還站在院兒里,秀花見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那是下蛋的雞,你拿它來干啥?”
“上這兒來總不能空著手啊,家里實在沒啥可拿的。”滿囤膽兒突地說。
“把你稀罕的嫁妝拿來唄。”秀花譏諷他。
“大哥大嫂呢,怎么沒見著?”滿囤羞愧難當(dāng),連忙打岔。
“下地干活兒了。別在這兒戳著了,快進屋吧。”
“誒。”滿囤像得了圣旨一般,手里提著雞,屁顛兒屁顛兒地往里走。
“把雞撂那兒,”秀花見他有點兒得意忘形,“你別高興得太早,回去再跟你算賬!”說完領(lǐng)著倆孩子進了屋。
滿囤嘿嘿一樂,撂下老母雞,又找了一個筐蓋好才進屋。
屋里,倆親家母坐在炕沿上聊得不亦樂乎,大嫂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嘴。滿囤媽責(zé)怪滿囤脾氣死擰主意正,這么大個事兒不跟媳婦兒商量好就自個兒當(dāng)家,秀花跟他鬧是對的,一點兒錯沒有。秀花媽說秀花也不懂事兒,兩口子哪兒有不拌嘴的,遇著事兒哪兒說哪兒了,不能動不動往媽家跑。滿囤媽夸秀花對老家兒好對妯娌也好,省吃儉用會過日子。秀花媽說滿囤這孩子實誠老實巴交,沒一點兒歪的斜的。大嫂在一旁忍不住抿著嘴兒樂,見時候不早了,上前插話:
“我這個說客今兒個算是白來了,我就說嗎,倆親家母都是明白人,那么透亮,只要一見面兒,就是天大的事兒也煙消云散了,哪兒用得著我這個笨嘴拙舌的。媽,天兒不早了,咱們走吧。”
“那哪兒行啊,親家母來了,說啥也得吃完飯再走啊!”秀花媽連忙阻攔。
“媽,您也別留了,我們回去吃飯趕趟。”秀花心里清楚,這一大家子留下來吃飯,大嫂指不定得多膩味呢,與其瞅她的臉色,不如及早躲兒她。見閨女說話了,老媽心領(lǐng)神會。
秀花媽送到院兒里,秀花指著地上倒扣的筐說,“那里邊是滿囤孝敬您的老母雞,宰吃了吧。”老媽走過去掀開筐,提溜起捆著腳的老母雞,地上還有一個剛下的蛋,“這雞還下蛋呢,殺了太可惜了的,拿回去養(yǎng)著,下了蛋給孩子們打牙祭吧。”說完把雞塞到秀花手里,秀花推辭,老媽皺皺眉頭,拽了一下秀花的袖子,秀花全明白了,伸手接了過來。滿囤說,“別往回拿了吧。”秀花噷的他一句,“你甭管!”
大家都上了車,老媽還在叮囑滿囤和秀花,回去好好過日子。然后一直站在門口,直到看不見人影兒了,用袖子抹抹眼眶,才回身進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