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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家莊人盼望已久的分浮財的日子終于來到了。一清早，家家戶戶早早地吃完了飯，女人們換上干凈的衣服，扶老攜幼，興高采烈地來到錢家大院門口，人們相互熱情地打招呼，小聲地詢問準備選些什么物件，臉上掛滿了幸福的喜悅。錢家門口兩側墻上貼著幾張大紅紙，上面寫著分配物品的等級編號清單和不同等級認領的順序名單，兩根長竹竿上掛著長長的鞭炮。

工作組組長趙建國站在臺階上大聲宣布“分配土改‘勝利果實’開始”，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起。最先分的是一等房產，一二級各四戶，按人口多少分給正房兩間半或廂房一間半。長喜按抓鬮的順序叫號，被叫到的每戶派一人進去選，選好后出來登記，并在編號清單上勾掉，再叫下一個。排在一號的是栓柱，他根本就沒進院子，選了后排正房東屋，二號張長富選了前排正房東屋。滿囤兩口子老早就來了，秀花見兩處好房子都被選走了，心口窩撲通撲通直跳，一個勁兒地追問滿囤，咱們是幾號？滿囤吱吱唔唔，只說快了快了。三號叫了錢有財，也沒進院兒要了后排正房西屋。眼見著房子要分沒了，秀花急了，踮起腳尖大聲喊，該我們了，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了這里，滿囤趕緊摁她肩膀，被秀花一把甩開了。長喜接著念了劉永福的名字，答應的是她媳婦兒，要了前排正房西屋。秀花揪住滿囤的衣襟兒問咋回事兒，滿囤說回家再跟你細說。接下來東西廂房也分給了四戶，燈籠褲提前占了西廂房南屋，長喜只叫了三戶，也都是當場確定。秀花等不及了，擠到前面大聲質問長喜，說好的給我家的房子咋沒了？長喜說你回家去問滿囤吧。秀花怒氣沖沖地擠了出來，四下里找不見滿囤的蹤影，她的火氣沒處撒，一個人氣囔囔地回家了。

接著分配一等大牲畜，四戶合著分兩匹馬，兩戶各分一頭毛驢，張長喜挨個兒叫號，叫到誰都是當場認領，依然沒有滿囤的名字。二等物品的分配占大頭，有四十多戶，也分為一二三級，主要有家具、衣物、農具等等，叫到號的人進去，一會兒拿著單子出來登記。當長喜念到滿囤的名字時，他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出溜一下進了院兒，眨眼工夫拿著單子美滋滋地出來登了記，閃到一邊兒呆著去了，不再關心這邊兒的事兒。

分配一直持續到下午，最后一個號登記完畢，開始分批領取物品。滿囤領著兩個現叫的幫手，來到認領的物品堆旁，把兩個人一下子驚呆了。滿囤選的是一對箱子、一個梳妝臺和兩大包衣服，像是錢家媳婦兒陪嫁的東西。

“滿囤哥，是你媳婦兒要改嫁，還是你閨女要出門子，這都是些什么呀？”栓柱打趣地說。

“放著四破五的大房子不要，凈撿這些沒用的破爛，回去等著你媳婦兒跟你打架吧。”長喜正好轉到這兒，也過來奚落他。

滿囤一聲不吭，打開兩個箱子，把包裹放進去，一件一件地抬到院兒外，找了輛順道的車捎帶著，卸在了家門口。

大門緊閉。滿囤敲了幾下，沒人出來，喊了幾聲，沒人答應，干脆翻過墻頭兒，跳到院兒里把門打開，將東西一件件搬進去，又關好了門。

滿囤來到里屋，秀花臉兒朝里躺在炕上，小海和小英在地下玩兒。問他倆吃飯了沒有，倆孩子搖搖頭。滿囤來到外屋，找出早上吃剩下的餑餑放到鍋里，點著了火讓小海看著，去咸菜缸撿了個芥菜疙瘩，找不到菜刀又進來問小英。滿囤從沒切過咸菜，圓咕隆咚不知從哪兒下刀，切出來的咸菜條有筷子粗細，還差一點兒切到手。小英聞到了東西燒糊的味道，告訴了爸爸，滿囤掀開鍋蓋一看，鍋底都快要燒紅了，煙是從鍋屜邊上冒出來的，原來忘記放水了，趕緊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涼水遇到熱鍋，砰的一聲水珠四濺，熱氣飛騰，燙得滿囤嗷的大叫一聲，幸好孩子不在跟前兒。秀花在屋里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來到了外屋，撿起扔在地上的水瓢，舀了一瓢涼水潑到灶坑里，接著去照看兩個嚇壞的孩子。

滿囤的臉和手被熱氣噓了一下，嚇了一跳，摸摸餑餑已被烤熱了，端上桌子，叫倆孩子過來吃飯。秀花上炕又躺下了。

“你也吃飯吧。”滿囤上前撥拉她。

秀花躲了一下沒言語，再撥拉蹬了他一腳，沒好氣地說，“氣都給你氣飽了，吃什么吃！”

“那個破院兒有什么稀罕的，七八家子住一塊兒，多不方便呢！”滿囤知道這件事做的太過了，事先沒有商量，可要是商量的話，肯定說不到一塊兒，只能先斬后奏，把生米做成熟飯，然后再慢慢勸解開導。

“我就稀罕，怎么了？行她們住，憑啥不行我住啊！你小子要是有本事，照那樣兒給我蓋一個，看我能不能住！”滿囤一張嘴，秀花聽著就長氣，本來說的好好的要房子，突然之間就變卦了，連個只字都不提，拿我當什么，當喘氣兒的了，還想不想過呀！

“蓋，咱們一定蓋，還要蓋的比他們的好！”除了哄之外，滿囤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拉倒吧，你說的話鬼才信呢！我倒要問問，放著那么好的房子不要，你到底安的什么心？”秀花到現在還不知道滿囤要的究竟是啥東西，如果知道了肯定會是一場惡戰。

“我安的什么心，當然是好心啦！你快別生氣了，真要是氣出個好歹來，誰給孩子們做飯呢！”滿囤知道媳婦兒的氣一時半會兒消不了，趕緊拿孩子當擋箭牌。

“孩子，你心里還有孩子？有孩子咋不說替他們想想啊！我跟著你受窩悶也就算了，你還想讓孩子也跟這兒窩悶一輩子呀！”滿囤不提孩子還好點兒，一提孩子更讓秀花撮火。

“嘿，你還別說，我真是替咱閨女著想，連出門子的陪送都準備好了。”滿囤就坡下驢，慢慢地把話頭兒往那上邊兒引。

“滾一邊兒去，你閨女剛幾天不系屁簾子，就開始慮論出門子的事兒，純粹吃飽了撐的！”秀花以為他在瞎掰，根本沒往那上邊兒想。

“真的呢，我沒糊弄你，不信你出去瞅瞅。”發昏當不了死，滿囤干脆把話挑明了。

滿囤這么一說，秀花立馬警覺起來，想起那天在錢家大院兒他總圍著那堆舊家具轉悠，難道真把那些破爛兒給弄回來了？秀花一翻身坐了起來，下炕來到當院兒，見一溜兒擺放著兩個箱子一個梳妝臺，她打開一個箱子，里面是一個紅布包袱，解開一看，有紅的綠的緞子被面、絲綢布料和做好的被褥，另一個箱子里是成套的衣服，棉的單的都有，梳妝臺的抽屜里還放著梳子、雪花膏、頭油和胭粉，一看就是高秀媛的陪嫁和日常使的用的。秀花不看則已，一看如五雷轟頂，天仿佛要折個兒砸向她，一下子感到頭重腳輕，趕緊扶著箱子坐到了地上，眼淚像雨中的屋檐，不斷線兒地往下落。

秀花心里太苦了。從打六七年前進了張家的門，就一直跟公公婆婆睡一個炕，跟大伯子一家住對面屋。剛過門兒那會兒，公公婆婆去街坊家借宿了幾天，搬回來后就在炕中間拉了一道簾兒，睡下之后她連大氣都不敢出，夜里共用一個尿盆子，害得她晚上連稀的都不敢喝。后來有了孩子，兩家子加上老的十來口子人，就擠在這三間房里，實在太難了。沒辦法，爺兒仨每天起早貪晚地去脫坯，折騰一年又蓋起了三間房，大哥和老兩口搬了出去。前兩年公公沒了，剩老媽一個人還跟大哥一塊兒過。家里的幾畝薄地，也一直是大哥種著，滿囤就在錢家扛活，直到土改。就是這樣，她從沒嫌過這個家窮，從沒嫌過滿囤沒本事，她也是窮人家出來的苦孩子，不貪圖富貴，不羨慕榮華，她看中滿囤的就是老實巴交，干活兒不惜力，能夠呵護她，跟她一心一意過日子。她也知道滿囤給人家扛活不易，得瞅人家臉色，聽人家使喚，雖說后來娶妻生子搬出來住了，可還像單身那時候一樣，錢家有什么事，不管白天黑夜，這邊兒有事沒事，隨叫隨到，連個喯兒都沒打過。滿囤是個厚道人，就是后來不給他家扛活了，錢家有事兒還是找他，包括辦喪事、有點兒臟活兒累活兒啥的，也總是逢叫必到，有求必應，從沒攔過駁回兒，秀花也從沒走過心，就覺著甭說有扛活那段兒，就是鄉里鄉親的，誰家還沒個為難著窄的事兒，能幫上忙就幫幫唄，從沒想過滿囤還會有啥歪的斜的，會做出啥對不起她的事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