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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浮財的前兩天,錢家大院里熱鬧非凡。工作組和農會已將各類物品分別整理完畢,細分成了不同的等級和份數,按價值高低分開堆放。貧下中農也按家庭狀況劃分了對應的等級,抓鬮確定了領取物品的順序。這兩天,允許各家各戶來參觀,選擇中意的物品。人們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趕來,進入這個對許多人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喜悅。
滿囤家被劃為最高等級一等,他家的土坯房住了兩三輩兒了,已經搖搖欲墜。在長喜的一再堅持下,把他家也劃入了缺房戶,可以分到錢家的正房兩間半,或者兩家合著分得一匹馬和農具。聽說了這個信兒,滿囤媳婦兒秀花興奮的一宿沒咋睡覺,吃完早飯就催滿囤帶著她們娘兒仨去看看。
一進院門,就像來到了一個大的舊貨市場,前后院里擺滿了耕作的農具、各式的家具、成包的衣服、花花綠綠的被褥、整壇的酒和袋裝的糧食,每個堆上都貼著寫有等級的紅紙,足足有幾十堆。滿囤來到一堆舊家具前,仔細地看材質看做工,反復打量著。秀花無心觀賞這些與己無關的東西,她讓倆孩子在院子里自己玩兒,一個人徑直奔了后院。先是站在遠處仔細端詳這青磚到檐灰瓦蓋頂的大瓦房,繼而走到跟前用手撫摸平整的墻面,內心里無限感慨。一個多月前,她第一次進了這個院子,幫著料理廣厚的后事,雖說是在晚上,她還是感受到了宅院的高大與寬敞,比起自家低矮窄憋的土坯房來,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她從沒奢望過有一天能住進這樣的房子,覺著那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萬萬沒想到只過了一個多月,她就要搬到這個院子里住了,這好事兒來的也太突然了,讓她欣喜若狂。
秀花把倆孩子叫到近前,告訴他們過幾天就要搬到這兒來住了,孩子搖著小腦袋瓜兒不相信,秀花說是真的,媽沒騙你們。倆孩子活蹦亂跳地進了屋,秀花揚著頭跟了進去。屋子里的東西都已經搬走了,四壁白墻更顯得屋子寬敞。兒子小海在炕上蹽蹦子,閨女小英在炕沿上走獨木橋。你們倆別瘋了,快下來,秀花招呼孩子。小海問,媽,往后我們也能天天吃白面嗎?小英說,媽,我以后要天天穿新衣裳。秀花滿口答應,好,好,吃白面,穿新衣裳,你們得聽話呀,現在就跟我走,回家收拾東西。
一到堂屋,秀花就聽見外面在吵吵,緊走兩步來到當院,見西廂房門口圍了不少人。秀花叮囑倆孩子去找爸爸,一個人來到人群后面,踮起腳尖什么也看不到,干脆擠了進去。只見門口外邊橫著一個破柜子和一堆雜物,燈籠褲坐在柜子一角翹著二郎腿,悠閑地抽著煙,秀媛和婆婆娘兒倆堵在門口。秀花問邊兒上的人咋回事兒,他們也說不太清楚,好像是燈籠褲分到了西廂房南屋,這就要搬進去住,那娘兒倆堅決不干。大伙兒議論紛紛:他一個老光棍子跟寡婦娘兒倆住對門屋,算咋回事兒啊!聽說是燈籠褲自己要的,別看他人不咋地,現在可吃香了。燈籠褲這回可要走桃花運嘍……
兩邊兒正僵持著,長喜被人叫來了。他正在跟工作組商量分浮財的事兒,有人報告說這邊兒要打起來,長喜本不想管這個破事兒,前兩天就因為燈籠褲非要這間半房子,他跟工作組鬧了個半紅臉兒。這次他想讓工作組出面調解,趙建國不干,說你是農會主席,這個事兒就得你出面。長喜沒轍,只好硬著頭皮來了。
“長喜大哥,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他一個大老爺們兒,要跟我們娘兒幾個住對門兒,有這么欺負人的嗎!”秀媛氣得不行,說話都岔聲了。
“咋了,還不服了?你個地主婆兒,這叫窮人翻身,你懂不懂?翻身就是想住哪兒就住哪兒,想跟誰睡就跟誰睡,想干啥就干啥!”燈籠褲站起來,扔掉煙屁,手指著秀媛大聲喊。
“呸,臭不要臉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人養沒人教的東西,可惜了兒你這張人皮了!”秀媛料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敢怎么著,大聲斥責道。
“好你個臭□□,給你臉了是吧,想找死啊,我這就成全你!”秀媛罵到燈籠褲的痛處了,他惱羞成怒地往前沖,被長喜一把拽開了。
燈籠褲的胡作非為犯了眾怒。大伙兒你一言我一語,矛頭都對準了他?!盁艋\褲你說的那是人話嗎,你媽生你的時候用尿盆子洗的嘴吧?”“秀媛甭怕他,撕他的嘴,看他敢把你怎么著!”“長喜,你可得主持公道,欺男霸女的,你看錢家莊還擱得下他嗎?”
“你把嘴巴放干凈點兒,滿嘴胡吣些什么呀!”長喜知道燈籠褲挨了兩頓揍,心里有氣沒地兒出,才想出了要跟她們住對門兒這么個幺蛾子,沒想到趙建國還真答應了他,無端地找了這么多的麻煩。今天這個事兒必須要壓燈籠褲,硬搬的話肯定得打起來,在場的沒人會向著他,結局很難預料。長喜呲嗒了燈籠褲兩句,把他拽到一邊兒咬咬耳朵,燈籠褲滿臉的不樂意,一甩袖子走了。長喜大聲說,“這家今個兒搬不了,也不能搬,大家都散了吧,趕緊去挑選你們喜歡的東西,晚了可就沒你們的份兒了。”
眾人四散離去,繼續過眼癮了。秀花去找滿囤和孩子,見他一個人還站在舊家具堆前發愣,孩子也不在跟前兒,拉著他一塊兒去找孩子回家。
長喜把燈籠褲留下的一堆破爛兒搬到了窗根底下,示意秀媛進屋里說話。秀媛為難地說屋里插不下腳,話音未落,長喜已經推門進去了。
這三間廂房原來是給扛活的住的,外屋用葦箔圍成的米囤是存放糧食的,南北兩間屋里住人。如今,糧食已經全部拉走了,只剩下墊囤底的條石和散亂的葦箔。長喜進到了北屋,里面同樣凌亂不堪,地上擺滿了盛糧食的壇壇罐罐和盤子碗兒,炕上堆放著被褥和舊衣服,炕連著地,地連著炕,沒有一個下腳的地方。老太太進屋后偏腿上了炕,秀媛站在門口,長喜環顧四周沒找到可以坐的地兒,索性站著說話。
“這事兒今兒個算過去了,可這也不是個法兒,還是得想個長久之策呀?!遍L喜有些無奈地說。
“長喜大哥,我們的事兒就全靠您了,現在誰還敢為我們說話呀?”秀媛把希望都寄托在了長喜身上。
“該說的話我是可以說,但有時候不頂事兒??!燈籠褲要這個房子我就極力反對,可是沒用。”長喜本來不想透露他跟工作組之間的分歧,但不透露又無法說服這娘兒倆。
“照您的意思是燈籠褲非得住這兒不可啦?”秀媛急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