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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看到她手里的盒子,侍棋眼中厭惡越濃,剛想不做聲送人出去,就聽到身后傳來四喜壓低了的聲音,“你又比我好多少?”
腳下步子一頓,侍棋蹙眉轉頭。
廊下燈籠輕晃,把這深夜壓出幾分詭異的紅,四喜就被這紅暈遮蓋,臉上也掛著幾許譏嘲,“我知道你覺得我下賤,我惡心,我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主子,可你又比我好多少呢?”
“里頭那位做了這么多壞事,你又何曾阻攔過?”
看到侍棋臉色蒼白,她像是終于解了氣,自己提起放在廊下的那盞燈籠,自顧自往外走,與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才又落下一句,“我跟你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過……”
她歪頭看著侍棋,突然停下步子,朝人一笑,“就里頭那位不容人的性子,你日后又有什么好結果呢?”
說完也不等人開口,自顧自提著燈籠離開了這。
侍棋在外頭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晚風都變得刺骨起來,她才忍不住狠狠打了一個寒顫,等壓了情緒回到里頭的時候,顧婉還沒睡,大概是之前被四喜威脅了一頓,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陰沉。
手里握著一枝荷花。
這是早間她從池塘里摘得,含苞未放,恰是最嬌艷的時候,卻被人狠心折了下來,此時那嫩綠的莖葉上全是月牙般的指甲印,甚至有小半都被折斷了,牽出里頭的絲。
余光瞥見進來的侍棋,她也沒抬頭,只是沉著嗓音吩咐道:“去查查四喜平日和誰走得近,府里府外,都去看看。”
侍棋一愣,不解道:“怎么了?”
“那丫頭威脅我。”顧婉冷著嗓音把之前的事同人說了一遭。
侍棋也沒想到四喜居然還有這樣的手段,但還是低聲勸道:“她方才也說了,只要平安出城就不會有旁人知道……”話剛說到這就見榻上女子突然瞥過來一眼,那眼中什么情緒都沒有,陰沉沉地,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頓時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您……”
她仿佛猜到了什么,替人斟茶的手都在顫抖,那茶水順著茶幾往下流,水滴地面的聲音下,是侍棋顫抖的聲音,“您,沒想讓他們活著?”
顧婉在自己這個貼身侍女的面前,自然不會有所隱瞞,更何況有些事她還需要人去做。
她輕輕挑了挑眉,隨意把手里斷了莖葉的荷花往茶幾上一拋,清水濺起,她渾不在意地站起身,邊往里走邊留下一句,“我怎么可能會留著能威脅到我的人?”
等侍棋回頭的時候,屋子里早已沒有顧婉的身影了,只有那面煙色布簾還在輕輕晃動。
明明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可她在這個晚風都是暖和的夜里卻覺得刺骨冰寒,耳邊縈繞著四喜離開前的那句話,“你又有什么好結果呢?”
*
東院。
四喜看著越來越近的熟悉院落,先前面對顧婉和侍棋時的神情已全然不見,就像是做錯事的人,臉上布滿著愧疚、擔憂……以及后怕。
看了眼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安靜且漆黑的院子。
她咬了咬牙,熄滅手里的燈籠,剛想回自己的屋子,可剛剛進了院子還沒拐進小道就聽到正屋門前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你去哪了?”
就像是晴天霹靂,四喜整個人都怔住了,后背就像是冒出一層冷汗,滑膩沉悶,喉嚨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控制住一般,她僵硬著脖子轉過頭,看到身后突然升起的火光,以及站在燈火下的女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啞著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怎么還沒睡?”
她想笑,想解釋,想隨意編排一個話頭……可在半夏的注視下,卻發(fā)現(xiàn)一個字都說不出。
半夏也無需她解釋,冷冷看她一眼,就繼續(xù)道:“隨我進來。”
而后也沒多言,自顧自往里走。
原本漆黑的屋子已經重新點起了蠟燭,暖色燭火輕輕晃動,四喜就像是失去魂魄的木偶,被火光牽引著往里頭走,待看到里頭的身影時才有些回過神,不禁又狠狠打了個冷顫。
屋中。
她原本以為早就睡了的三個人都醒著。
半夏和李嬤嬤侍立在姑娘身邊,此時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厭惡,而坐在軟榻上握著一盞茶喝著的姑娘卻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仍低著頭。
茶香裊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姑娘喝茶。
“說!”
李嬤嬤肅著臉,沉聲,“顧婉叫你過去做什么!上次少爺出事,是不是也同你有關系!”她生得一張方臉,平日看著就威嚴端肅、不好接近,更不用說此時還生了怒,恍如地獄修羅,讓人忍不住就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四喜當即被嚇得魂不附體,跪了下來。
她手里藏著的盒子一時不慎砸在地上,吸引了屋中人的注意。
半夏直接走過去撿起半開的盒子,待看到里頭的銀票和一瓶藥罐,臉色更是一沉,狠狠剮了四喜一眼就捧著東西回到顧攸寧身邊,“姑娘。”
顧攸寧朝盒子里掃一眼,放下茶盞捏起那幾張銀票,粗略一掃,突然輕笑起來:“她倒是舍得。”
像是被這道聲音驚醒了,四喜渙散的目光一眨一眨,待看清眼前的情形時,突然膝行朝人爬了過去,待到顧攸寧身前,她抱著人的腿,仰頭哭道:“姑娘,我錯了,我對不起您,您打我罵我罰我吧!”
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李嬤嬤這幾年做慣了粗活,一身力氣哪是她一個小姑娘能比的?四喜那張嬌俏的臉立刻就腫了起來,她被打得止了哭聲,李嬤嬤又去拉她的胳膊,不準她接近姑娘,嘴里還罵道:“姑娘有什么對不起你的!”
“你居然敢伙同外人這樣作踐姑娘!”
半夏看著她被打也沒出聲,這個從前被她視作妹妹的人,如今已不會讓她泛起什么漣漪了。她此時看著她,只覺得惡心,恨不得也上去打她幾巴掌,問問她為什么要背叛姑娘!
“嗚……”
四喜身上臉上挨了好幾下,她也不敢躲,任由人打著罵著,直到屋子里響起一聲清冷的女聲,“嬤嬤,好了。”
李嬤嬤才住了手。
顧攸寧看著右臉高腫的四喜,臉上的表情還是先前那副樣子,既不憤怒,也不傷心,她只是這樣看著她,目光很淡,神情很冷,“說吧,她想讓你做什么。”
四喜張口想解釋。
但還沒出聲,就聽人不耐煩道:“我不想聽你解釋,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不得已,我只想知道她想讓你做什么。”
這番話讓四喜頓時啞口無聲。
她紅著眼眶看著顧攸寧,知道姑娘這是被她傷透了心,心里也有些難受,卻也不敢駁她的意思,擦了擦通紅的眼睛,啞著聲把顧婉和徐元達的計劃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屋子里就傳來李嬤嬤的暴怒聲,“這兩個畜生!”
半夏更是氣得直接發(fā)抖,她看著盒子里的那只白色藥罐,剛要抬手去砸,卻被顧攸寧攔住了,“你說顧婉打算等姬朝宗登門的時候,讓你給我下藥,再把我騙到外院,讓徐元達玷污我?”
她的語氣那樣平靜,反倒讓四喜害怕起來。
聲音也不自覺弱了下去,“……是,大小姐說表少爺一心想娶您,您不同意,只好想出這個法子,等和您有了肌膚之親,您,您就只能嫁給他了。”
“我現(xiàn)在就去告訴二爺,還有徐氏!”
李嬤嬤氣得連眼睛都紅了,“我倒是要看看事到如今,他們還能怎么包庇!”
顧攸寧看著李嬤嬤往外走的身影,淡淡出聲,“嬤嬤是覺得我比顧婉和徐元達還要同他們親近嗎?”一句話讓暴怒的李嬤嬤止了步子,她的身影似乎凝滯了許久才轉身,忿忿道:“難道就任由他們這么作踐您?!”
顧攸寧沒說話,她只是看著盒子里的那瓶白色藥罐,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開口,“自然不能。”
“不過……”
她一頓,“他們倒是提醒了我。”
三人皆不知道她所言何物,李嬤嬤剛要出聲,就聽顧攸寧發(fā)了話,“半夏,帶她下去,這幾日,我不想看到她。”
半夏自然知道她說得是誰,應聲之后也不顧四喜哭求,冷著臉又拿了帕子捂著她的嘴直接把人拖了下去,等她們走后,李嬤嬤好似也從暴怒的當口找回了一些理智,眼見顧攸寧一瞬不瞬地看著那瓶藥,心下一驚,“您想做什么?”
顧攸寧抬頭看她,說得卻是一句無關的話,“嬤嬤,我見過泰叔了。”
關于顧泰的事,李嬤嬤先前已經從半夏口中知道了,她蹙了眉,剛想說話,就聽人又道:“我以前只知道父親的案子有疑點,可如今真的找出了疑點,他們又和我說那是一座我跨不過去的山。”
“姑娘……”
李嬤嬤心下不忍,抬手把人攬到自己懷里,想安慰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顧攸寧靠在她的懷里也不掙扎,只是微垂眼眸,笑道:“真好笑,殺人的人因為位高權重所以即使殺了人也能逍遙法外,甚至還能受人崇敬,被冤枉的人卻只能含恨而終,連個清白都還不了。”
“嬤嬤,你說這世道好不好笑?”
“姑娘……”
李嬤嬤當然也想要洗清老爺少爺?shù)脑┣墒窍啾戎拢胍麄兘愕芎煤没钪荒軉÷晞竦溃骸皩幫跷桓邫嘀兀皇俏覀兡馨獾沟模椅覀円矝]證據(jù)。”
“沒證據(jù)就去找證據(jù),位高權重……”顧攸寧握著手里的藥瓶,半垂的眼眸在燭火的照映下,晦暗不已,“我就去找更加位高權重的。”
李嬤嬤嚇得當場就放開了顧攸寧,顫聲道:“姑娘,您,您要做什么!”又聯(lián)想到剛才四喜說得那番話,她壓著嗓音問,“您是打算借助那位姬大人的勢力?”
顧攸寧也沒瞞她,點頭道:“姬朝宗位高權重,京城那么多官員,只有他可以不畏強權。”
“那姬大人年紀輕輕就成了都察院的二把手,豈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何況這事當初是陛下親自蓋棺定論的,誰敢舊事重提?”李嬤嬤還在勸,“姑娘,您這是與虎謀皮!”
“倘若他不肯呢?”
“您白白把自己交出去,最后若是什么都得不到,您……豈不是白費心思?”
顧攸寧聽到這,臉色終于有了一些變化,她垂著鴉羽般的睫毛,緊緊握著手里的藥瓶,白皙的手背上都能瞧出里頭藏著的青筋,是啊,也許他不肯呢?
也許她機關算盡,卻只是白費心思呢?
從前姬朝宗幫她,可那些事對他而言并不要緊,而如今她要做的事是推翻當今天子的定論,是要拉下大周朝手握重兵的寧王,姬朝宗他……會幫她嗎?
許是見她有所松動,李嬤嬤剛想再勸,卻見剛才還埋頭不語的少女突然抬頭道:“可我如今只有這個辦法了,不管能否成功,我還是要盡力一試。”
“嬤嬤……”
顧攸寧牽著她的袖子,紅了眼,“你忘記他們向我們討伐的樣子了嗎?忘記承瑞被人拿石頭砸,被人罵他是逆犯的兒子了嗎?我忘不掉,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忘掉……”
“我閉上眼睛就是父親滿身窟窿的尸首,就是母親自裁的樣子。”
“只有洗清了他們的冤屈,我身上這塊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石頭才能徹底消失。”
李嬤嬤張口想說些什么,可看著她這幅樣子,終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似是長嘆了一口氣,最終卻還是把人攬到自己懷里,啞著嗓音說道:“您去做您想做的事吧。”
夜色已深,屋中好似飄蕩著一些細微的哽咽聲。
燭火輕晃,美艷的少女抱著婦人,閉著眼睛任由眼淚滑過自己的臉,有風輕拍軟布簾,她說,“嬤嬤,茶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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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老姬這章能出場的,是我高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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