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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德書院讀書, 需要父母家人同意。你瞞著父母, 私自求學(xué)……”程啟聲音低沉, 輕輕要了搖頭, “書院不能收你。”

“我家人不反對的。”小姑娘急急忙忙道。

程啟耐著性子：“既然不反對, 那就請令尊到書院一趟。你是京城人氏吧？京城距此也不遠(yuǎn)……”

“為, 為什么？”小姑娘臉頰血色盡褪, 一雙眼睛睜得圓滾滾的。不等程啟回答，她就又道：“別的學(xué)子呢？別的也需要父母親至么？”

“……”程啟默了一瞬，“旁人自然也需要家人同意。”

——其實(shí)這一條父母同意, 是今日新加的。

小姑娘頗不服氣的模樣：“我能通過入學(xué)測試，我也交得起束脩。為什么不肯收我？不是說要廣招一心向?qū)W之士么？”她停頓了一下，又道：“家父很忙, 恐怕抽不開身到書院來。”

程啟皺眉：“那就等令尊閑了再說吧。”

原本收下這個小姑娘也沒什么, 他妥善安排住處，可以想法子教她單獨(dú)住一間學(xué)舍。只是, 既然她父母家人不同意, 那也就沒有收下她的必要了。

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直轉(zhuǎn), 點(diǎn)頭道：“那行, 我這就去請我爹。”

—

這小姑娘過了好幾個時辰才回來。她依然是先時的打扮, 回來時身后跟著一中年男子。見到程啟，她雙目一亮：“夫子, 我爹同意了。不信，你問問他。”

她身后跟著的男子立即拱手笑道：“是啊, 夫子, 我同意他來書院讀書，好生求學(xué)，考個狀元，光耀門楣……”

對面程啟的臉色一點(diǎn)點(diǎn)沉了下來：“你是老君山下城隍廟的看廟人高四？果然，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高四哥換了身衣裳，倒真像是換了個人，我竟然不知道，高四哥何時娶妻，有了這么大一個孩子……”

高四的臉?biāo)查g脹成了豬肝色，他胡亂擺著手：“程夫子，不是，我……”

程啟目光轉(zhuǎn)向了那個小姑娘：“你不是姓周么？為什么高四哥又成了你的父親？崇德書院，不收這種欺瞞師長的學(xué)子……”

高四哥住在老君山下，對讀書人有種天然的敬畏心理。如今被程啟道破，匆忙解釋：“程夫子，這怪我，貪圖銀錢，來假充他的父親。我不知道是來騙夫子您的，我只想著是幫一個小忙。對不住啦。”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銀錠，擲給那小姑娘：“不敢拿你的錢，還給你，我走啦。”

他沖程啟施了一禮，轉(zhuǎn)身疾走。

那小姑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急道：“你，你怎么這樣？！”一時又轉(zhuǎn)過身看著程啟，面上帶些憤憤然之色：“是，我是欺瞞了夫子。可這也是有原因的！我問了別的學(xué)子，根本沒說要父母陪同證明同意！都說只要能通過入學(xué)測試即可。夫子為何單單針對于我？”

她越想越委屈，瞪得圓溜溜的眼睛里，淚水若隱若現(xiàn)。

程啟年長她許多，也不想欺負(fù)她一個小姑娘。見她似要落淚，他輕咳一聲，干脆也不瞞她：“不是針對于你，而是因?yàn)槟闩c旁人不同。”

“嗯？”小姑娘聲音里帶了點(diǎn)哭腔。

“而且，女扮男裝讀書，須得教你父母同意。很明顯，你爹娘并不知道。”

“我爹他……你，你看出來了？”小姑娘急道，“可是，崇德書院不是招收女學(xué)子么？去年博學(xué)宏詞科一等頭名士子程尋，不就是姑娘么？”

程啟按了按額角：“崇德書院招收女學(xué)子不假，可前提是要征得你家人的同意。”

“我想讀書學(xué)習(xí)，為什么要征得旁人同意？”小姑娘道，“我自己不暴露身份，不就沒人知道么？再說，我又不給書院添麻煩。”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樣，她頗有些豪氣地道：“我堅(jiān)決不連累書院就是了。我爹爹找來，一切責(zé)任由我承擔(dān)。”

程啟眉心跳得更厲害了。這根本就不是承擔(dān)不承擔(dān)的問題啊。

崇德書院是教書育人的，不是惹麻煩的。像這種女扮男裝瞞著家人來求學(xué)的，一看就知道必然是麻煩，指不定她家人多擔(dān)心。

程啟并不松口：“那你先征得令尊同意。”

“我爹不管我，真的。”小姑娘白著一張臉，“我做什么他都不管我的。我娘過世的早，從后娘很厲害，從小就是我跟我姐姐相依為命。我爹爹逼我姐姐出家了，過不了多久，他也會這么逼我。夫子，我把我首飾當(dāng)了，換成束脩。您就讓我在書院讀書吧，等我學(xué)了本事，勉強(qiáng)自己能糊口，也就不用害怕了……”

小姑娘情緒轉(zhuǎn)變之快，令人咂舌。

程啟一時也分不清她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他硬著心腸，并不心軟。——書院招收學(xué)子，固然要看學(xué)問，但同樣也重視品行。

這小姑娘能雇人來假充自己的父親，讓程啟對她的話存疑，也不敢貿(mào)然收下她。

然而這小姑娘倔強(qiáng)得很，她也不離開書院，就守在學(xué)堂外。“請”也請不走。

二月乍暖還寒，白天還好，夜間氣溫降低，那小姑娘就躲在長廊里，將就過了一夜。

程啟看不下去了，這小姑娘的執(zhí)著勁兒，頗有些像小妹呦呦。正好呦呦回書院，程啟同她講起了此事。

程尋訝然：“還有這樣的事？那她人呢？”

她心說，這小姑娘很執(zhí)著，很好學(xué)啊。如果家里沒什么事，收下這樣的女學(xué)子也挺好的啊。

“人呢？”程啟道，“興許還沒走。”

—

程啟兄妹在學(xué)堂外看見了那小姑娘。

他輕咳一聲問：“怎么還在這里？”

“我是來求學(xué)的。”她容色有些憔悴，看著也沒精打采。

程啟皺眉：“你食宿是怎么解決的？”

“我不是書院學(xué)子，就沒去膳堂吃飯。”小姑娘竟有些怯生生的，不過一雙黝黑的眼睛光芒不減，“也沒有學(xué)舍，就在長廊待了一夜。可惜昨夜沒星星……”

微風(fēng)吹來，她打了一個噴嚏，頗顯狼狽。

“你昨日到現(xiàn)在都沒進(jìn)食么？”程尋忽然問道。她看了二哥一眼，輕聲道：“二哥，先讓她洗一下，吃點(diǎn)東西吧。”

她雖穿著男裝，但并未涂黑面頰，也沒刻意壓低聲音。此時一開口，那小姑娘立刻眼前一亮，迅速撲上來，就要拉她的手：“你，你就是程尋？”

程啟嚇了一跳，下意識拉著小妹后退了數(shù)步：“你要做什么？”

“是啊，怎么了？”程尋也不解，為什么這小姑娘一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寶一般，眼睛亮得嚇人。

“你跟他說一說，讓我也在書院讀書吧。”小姑娘面帶央求之色，“這是你們家的書院吧，你跟你哥哥說一聲。我也想在書院讀書，我也過了入學(xué)測試。”

她年紀(jì)不大，力氣倒是不小，緊緊抓著程尋的手，讓程尋都覺得手腕發(fā)痛。

程尋不動聲色，掙開了手。她活動一下手腕，小聲道：“我覺得，你眼下最需要做的，是洗個熱水澡，吃點(diǎn)東西。最好再喝碗姜湯。不然，容易染上風(fēng)寒。”

她看著小姑娘，說的十分認(rèn)真。

似乎是為了驗(yàn)證她的話一般，這小姑娘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又打了一個噴嚏。

程尋往旁邊閃避了一下，又續(xù)了一句：“唔，或許還得跟家人聯(lián)系一下。你一夜未歸，說不定他們找你都快找瘋了。”

小姑娘嘻嘻一笑，沒有作答。

—

青嫂幫忙燒了熱水，小姑娘舒舒服服泡了一個熱水澡。等她出來時，換上了程尋前幾年的舊衣裳。——說是舊衣裳，可程尋衣服多，有的根本沒怎么上過身。

這衣裳就有七八成新。

泡了熱水澡、穿上干凈衣裳，又用了一些家常小菜和白粥。這小姑娘的眼圈兒可就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