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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高傲,哪里吃過這種口舌之虧?心中頓時升起對蘇嫤的不滿,但蘇嫤的話偏偏又說得巧,表面上看只是順口說句吉祥話,哪里有半句嗆她?這樣倒讓她不好發作了。
但依憑璋華心高氣傲的性子,怎么可能就此作罷?她笑著轉了話題,就開始逮著蘇嫤說事兒了:“高中就好,可別學京里那些舉人們去改號——”
她手里拿著一瓣橘子,邊說邊笑:“你們說說,放著自己父母起好的名字不要,偏學些歪門邪道,豈不本末倒置?”
她話一出,眾人皆看著蘇嫤。
這些年來,大周朝逐漸形成一股風氣:多年生員一朝中舉,便附庸儒雅,將自己名字丟在一旁,為自己取個“某某居士”的雅號。
然而這并非最主要的,璋華的話只講了一半。這些生員一旦改號過后,便大都在京城娶一個小妾,取之“紅袖添香”的寓意。璋華此話言外之意,不就是說蘇嫤謝昭還未成婚,恐謝昭高中以后,先立個外室么?
蘇嫤當下覺得自己多管閑事了,她倒是順口打個圓場,替瓊枝解了圍。但她們姐妹兩個畢竟日常斗嘴慣了,自己這還寄人籬下呢,幫瓊枝解圍豈不是樹了璋華這個敵人嗎?這下倒好,這位孤高傲氣的三小姐怕是要逮誰損誰了。
“三姐,我名字母親取得甚好,我為何要改?”
陽光終于有了一絲溫度。他還是的少年模樣,卻已逐漸退卻少年的稚氣。暖黃色的陽光溫柔地落在他的肩上,他像披了一件晨光做的披風,他的眼睛一定會長成最好看的,因為夜晚的星辰也眷念他,固執得像一位思凡的仙女,住進了他明亮清澈的眼睛里。
謝昭今天與往常不同,帶著黑縐紗儒巾,穿著玉色襕衫,青色圓領,從領至衿又滾青邊,寬袖皂緣,走動時頗有些書生意氣。
蘇嫤看著他,心想,如此白面儒冠,禮度委蛇的好模樣,不知幾年后會不會又是一個迷倒京城少女的二郎。
秋闈要在考前一天入場,看來他這是正要去候考。
謝昭走到蘇嫤身邊,眼里洋溢著笑意,話中卻帶幾分篤定:“我母親眼光一向很好,所以像三姐說的,何必舍本逐末呢?對吧,阿嫤?”
謝昭謝昭,青春受謝,白日昭只。
蘇嫤以前渾渾噩噩地讀《楚辭》的時候,永遠不明白“青春”是個什么意思。但今天,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謝昭母親一定是個活潑開朗的人,而謝昭,更像一張細密精巧的網,隨意一撒,便網羅來所有陽光。
謝昭來了后,璋華瓊枝和淑慎三人又吃了幾口茶,便都推辭著走了,只留下謝昭與蘇嫤面面相覷。
謝昭將手一攤,笑著問:“你給所有人都喝茶呢,我這都要考試去了,你卻連一杯茶也不賞我嗎?”
蘇嫤無奈,只好讓橘霜將屋里煎好的茶拿出來,重新與他沏了一杯,遞給他說:“喏,喝吧。”
謝昭接過茶杯,輕輕嗅了嗅,又看看日頭,眉眼里閃過一絲復雜情緒。
他將視線放得很遠,好像在看院子西北角葉子快紅完了的楓樹,又好像是在看楓樹旁邊花色寥寥的瞿麥。
“希望十六我回來的時候,也能以現在的心情,喝上一杯你泡的茶。”
原來他到底是緊張的,不論多少人對他報以希望,不論多少人以為他勢在必得。
如今的他是京里正聲名鵲起的少年,而他的盛名,大都是被所謂的贊美壘砌起來的。在這個需要天才的年代,人們毫不吝惜對他的歌詠。但試想一下,他一旦打破人們對天才的仰視,那群追捧他的人也必然將他踩到腳底,一點不留情面。
可許多人都忘了,他才十二歲啊。
他的對手或許早已娶妻生子,又或許足跡踏遍祖國山水,比他的閱歷又何止豐富幾倍?
看到謝昭孤孤單單地來月光斜討茶喝,蘇嫤忽然生出幾分憐憫來。
記得以前她哥哥府試時,雖然全家人都對他哥哥那墊底的成績不抱希望,但她母親還是硬捱著她哥哥吃了碗高粱粥,一家人歡歡喜喜送她哥哥出門。哪像今天的謝昭,獨自一人,帶著所有人對他的期待,卻帶不上一個人對他的關心。
想到這里,她臨時起意,讓橘霜將廚房里今早熬的高粱粥端了出來。
她在謝昭疑惑的表情下,將一碗黑乎乎的粥放在煎茶用的爐子上溫了一會兒,然后用布包著端起來,放在桌上,笑著對他講:“吃吧!”
謝昭看著這碗黑乎乎的不明物體,咂舌道:“我已經吃過了。”
蘇嫤從橘霜手里接過一雙紅木筷子,一邊敲著盛著高粱粥的小青瓷淺碗,一邊唱:“高粱!高粱!高中!高中!”
“你十六號回來的時候,我不給你茶喝,我給你刨甘蔗煮豬蹄吃!”
晨光熹微,喜鵲站在枝頭扯著清亮的嗓子叫,由蘇嫤指尖譜成一曲無調歌。
謝昭聽過很多樂曲,但這碗筷之樂,他覺得比絲竹管弦好聽許多。
而這碗粥,是他吃過最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