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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應該還在生氣吧,畢竟我在婚禮上等了很久,結果還是沒等到你??」熱淚滑過劉柛側顏,他同樣述說著遺憾,只因婚禮缺少最重要的祝福。
見劉柛眼淚頻落,那個沒血沒淚的孩子依舊不肯掉眼淚。
他僅是靜靜看著此生最深的執念,為了看清劉柛的面容,范鈺威必須將不愿面對的一切收入眼底。
荒唐的人生,失敗的婚姻,未盡的父責。
以及茫茫人海中,那唯一稱他為好人,唯一為他落淚的人。
「不瞞你說,那個每週固定買一百個便當的客人,其實是我,是我叫助理去買的。我特地跟助理交代,千萬別讓你知道實情,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要是知道是我,你肯定就不賣了。」事到如今,劉柛認為再無隱瞞的必要:「賭債的事也別擔心,我都幫你還清了,不會有人騷擾嫂子,今后我也會好好幫你照顧她們,希望哥你能無后顧之憂地去到彼世。」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慈善機構。
原來,根本不是他天生好運沒被債主抓到。
原來,這漫長的三十年間,劉柛一直一直在道歉,一直一直在報答。
原來,弟弟從來沒有忘記他。
「哥,對不起??」劉柛持香鞠躬,淚痕深刻他的臉龐:「原諒我,好嗎?」
隔著陰陽兩界,弟弟抬頭落淚,哥哥低頭不語。
范鈺威死也不哭,打死不哭。
哭了,就輸了。
那,具體是輸給誰呢?
不知道,不曉得。
或許,是怕輸掉面子吧?
范鈺威自認這輩子的淚水額度已在飽受拳腳的童年耗盡,更認為靈魂沒有眼淚,直到劉柛將香枝插上香罈。
上完香后,劉柛返回原點,頂著最羞恥的發型,背對無數鏡頭,劉柛當眾高舉左手,放聲喊出此生最重要的承諾。
「——一世兄弟!!!」
宏亮的聲音回盪告別式,響徹逝世者的靈魂。
劉柛的哭腔濕了范鈺威的目眶,但他固執的眼淚始終不肯落下。
見執著的淚水仍抓著眼袋不放,站在范鈺威身旁的明瀛溫柔道:「范先生曾說過,大人的面子最珍貴,關于這點,作為輪回多次的靈魂,我另有看法。」
明瀛最終道出他輪回百世的體悟:「對大人來說,最珍貴的不是面子,而是眼淚啊。」
語畢,范鈺威終于落下此生的課題。
父親被槍決時,他沒有哭。
遠方親戚把他當皮球踢來踢去時,他沒有哭。
被師長用藤條狂抽連打時,他也沒有哭。
就連被學長圍毆到頭破血流時,他還是沒有哭。
如今站在劉柛面前,范鈺威卻泣不成聲。
原來,他并非沒血沒淚。
原來,靈魂也有淚水。
老去的兄弟面對面,兩位大人注視著彼此,不斷落下最珍貴的情感。
源自靈魂深處的情感持續涌現,范鈺威再也壓抑不住,他直接衝向劉柛后方的記者群,他朝鏡頭大肆揮舞手臂,試圖阻擋連拍的閃光燈:「別拍!不準拍了!去、去!通通給我離開這里!全都給我滾出去!」
魂魄穿透凡間實物,揮了幾把發現沒用,淚流滿面的范鈺威只好轉回來朝劉柛大罵,他不捨弟弟成為笑柄:「你是傻子嗎!干什么讓自己丟臉?根本沒必要做到這樣,我不想看你被人嘲笑啊!還不快去把那禿字弄掉!」
范鈺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站在劉柛身前,傾盡情感:「你演的每部電影我都有看!有的還好幾刷!有的還買dvd回家!我認真的!啊,那塊石膏!對!你簽名的那塊石膏我也還留著!沒有賣掉,絕對不賣!我把所有的電影票根全塞在里頭,那塊石膏就擺在我的床頭啊劉柛??」
生死有界,劉柛聽不見哥哥的哭喊,他宣示完約定便跪下,朝范鈺威的遺照下跪磕頭。
「別跪!跪什么啊你這白癡!起來!給我起來!」范鈺威哭道,他真希望弟弟能夠聽見,范鈺威跟著跪下,盼望能一把將劉柛從愧疚中扶起:「別哭了!我求求你別再哭了!你忘了嗎?我們是超級好朋友,是無敵鐵哥兒們啊!哥哥才不會跟你計較那種小事,保齡球就保齡球!禿頭就禿頭!你怎么說都沒關係,哥哥不介意,你??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啊劉柛!求你了,我求求你別難過了??」
兄弟倆跪在一塊掉淚,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范鈺威立馬起身,他踉蹌跌向明瀛和楊子吉。
「他聽不見,劉柛聽不見啊??」范鈺威激動地發抖,他懇求地握起楊子吉雙手:「求求你們幫幫我,我要託夢給那小子,必須告訴劉柛我原諒他了,那傻瓜很容易自責,要是不傳達給他,他心情一定會受影響,肯定食不下嚥。劉柛還要拍戲,他事業好不容易爬到這,說什么也不能讓他把身體搞壞,拜託你們了,嗚??」
被託付的楊子吉猛點頭,在明瀛對空幾撇后,三魂返回忘川郵政。
回到紅桌,作為夢使的楊子吉專心提筆,他細心感受靈魂的念想,一筆精簡范鈺威與劉柛的兄弟情。
待墨筆擱下,烙印術式的深黃紙張便自動摺成信封。
楊子吉朝范鈺威道:「請伸出大拇指,以靈魂的契印為此信封緘。」
逝世者范鈺威朝懸空的信封按上拇指,注入思念,以魂的念燒出溫暖微光,如同火漆,如同他生前和弟弟對碰大拇指立下約定,終將信封牢牢黏合。
到了夜幕垂降,生者入睡之時。
思念綻放,忘川郵政萬絲齊放,每封信都朝天射出一道引導線,那條線將引領夢使找到被託夢者,找到信箱。
乘載念想的信無法用外力毀滅,信撕不爛,子彈打不穿,哪怕扔進火堆也無法銷毀。
每封信都象徵一部分的靈魂,唯有當信化為夢境并將思念傳達時,信才會消失。
循著思念牽引,楊子吉于夜空中飛行,被委以重任的他只在信中寫下一句話。
「來世,再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