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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人擠人,魂擠魂。
這是楊子吉初次以夢使之姿來到凡間,他站在幾個路人面前揮手,發現路人毫無反應,這些活人還真的看不到他。
其他路過的神職給予楊子吉斜眼:「呵,一定是菜鳥。」
楊子吉不介意,菜也是真的菜,倒是當幽靈的感覺真新鮮,楊子吉一不小心就調皮起來,開始朝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扮鬼臉。
在楊子吉耍智障時,明瀛已站到他身后:「你最好把著裝術式收好,要是不小心把術式弄掉,在活人面前解除魂魄之姿,那我就得叫尚謙趕來了。」
「叫尚謙來干嘛?」楊子吉回眸。
「來看你被雷爆成渣啊。」明瀛用親切的笑掩蓋怒意:「曝露神職身份乃洩漏天機,洩漏天機則魂飛魄散,希望你還記得工作規章。」
楊子吉立刻被電直,他站直站挺,皮繃緊,只管安分跟在明瀛身后,不敢再嬉皮笑臉。
三魂來到范鈺威的告別式,會場不大,出席的親戚不多。
小小的會場里,范鈺威的前妻站在花籃旁,她向女兒道:「別擺臭臉,公祭很快就會結束,你爸生前脾氣很大,沒什么朋友。」
「我只怕一堆不認識的人來討債。」已經上大學的女兒一臉埋怨,她看不起沉迷賭博的生父:「到底為什么要幫這種人辦后事?」
「怎么樣也是你爸爸,我們不為他做,就沒有人做了。」母親用鼻子長嘆。
會場凄涼,楊子吉站在母女倆中間,他替禿頭阿伯感到不捨,他知道范鈺威不是好丈夫,不是好爸爸,但怎么樣也不算窮兇惡極的大壞蛋。
至于范鈺威,他從頭到尾都沒進到會場,他始終站在會場外,背對妻女,背對自己慘淡的人生結局。
因為愧疚,所以不愿面對。這點明瀛和楊子吉都看得出來。
見兩名夢使從會場內步出,范鈺威便道:「帶我來這干嘛?是希望我對這里的誰下跪懺悔?」
「范先生多慮了,我們只是來等人。」明瀛深信那人會出現。
「他不會來。」范鈺威沒能正視這里的一景一物,他只能瞥向別處:「說過了,他早就忘記我了。」
「不急,時間會給答案。」明瀛面露自信的笑。
一旁的楊子吉不知道該說什么,只知道禿頭阿伯的臉比大便還臭。
這種時候閉嘴最好,省得說錯什么被暴揍一頓。
沉默了許久,背對妻小的范鈺威突然問:「我會下地獄嗎?」
「裁定靈魂去向是其他神職的責任,夢使僅負責託夢,我們僅協助逝世者向生者傳達來不及脫口的話。」明瀛分享一則有趣的說法:「據說,只要有一名生者愿意為逝世者落淚,那名逝世者的靈魂便不會墮入地獄。」
「只要一名?那想下地獄還不容易呢。」可惜范鈺威的告別式沒有一絲哭聲,連他的妻女都沒哭:「結果我連這個低標都達不到,就和我那死老爸一樣可悲。」
「那,范先生想託夢給妻女嗎?」
「我沒資格見她們。」范鈺威依舊背對會場內的至親:「我只配下地獄。」
「肯定有人不是這么想。」明瀛望向遠方:「瞧,那個人來了。」
三魂抬頭,不遠處的大陣仗快步逼近,是身穿全套黑西裝的劉柛,以及不知從哪接到風聲的媒體。
在保鑣的護送下,劉柛快步來到會場入口,此起彼落的鎂光燈引來矚目,路人見到劉柛也忍不住舉起手機偷拍。
人群接踵而至,本在會場內的親屬趕忙跑出來。
見到明星,范鈺威的女兒一度以為大人物搞錯會場,這是她初次見到劉柛本人,她身旁的母親也是。
這也是楊子吉初次在鏡頭外見到劉柛,他正極力按耐幫苳琳要簽名的衝動,以免自己以焦黑渣渣的模樣散在尚謙腳邊。
范鈺威的女兒慌張問:「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爸爸的?」
「我是范鈺威先生的義弟。」劉柛朝范鈺威的妻小鞠躬:「你父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貴人,請務必讓我送他一程。」
「可、可是??」范鈺威的女兒難以置信:「我從沒聽他說過這件事。」
「沒關係,今后請多指教。」劉柛微微彎腰,他雙手恭敬奉上名片,絲毫沒有明星架子:「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你父親生前幫過我不少忙,我欠他很多,若有機會幫上你們,我會很高興。」
范鈺威的女兒愣愣接過名片,她下巴微張,連發的鎂光燈快把她閃瞎。
「請容我入內上香。」劉柛輕聲請求。
「請??請便!」范鈺威的親屬讓出道路,他們讓劉柛步入會場,尾隨在后的嗜血禿鷹也接連涌入,保鑣擋都擋不住。
緊跟在人群后的是范鈺威,他穿透人群,掠過再無意義的世俗,只為追上劉柛的腳步。
他不敢相信劉柛真的來了,更不敢相信的是,劉柛的后腦竟剃了大大的「禿」字,超矬,超顯眼,超可笑,世上絕不會有任一名發型師為影帝設計這種頭,突兀的發型完美糟蹋劉柛的英俊。
依范鈺威對劉柛的瞭解,劉柛低調又謹慎,怎么樣也不會讓私人行程走漏,顯然這一切都是故意的。
劉柛是故意理這種頭發,他是故意引來媒體,故意讓自己淪為笑柄,任憑身后的鎂光燈拍個不停。
為了站到劉柛面前,范鈺威重返不愿面對的結局。
三十年,無法傳達的道歉,無法開口的原諒。
歲月老去,記憶猶新。
事隔三十年,兄弟倆終于見面,卻也無法再見。
提著黑色紙袋,一身黑衣的劉柛終于來到范鈺威身前,他將黑色紙袋放上供桌,并從中拿出兩罐牛奶和兩支冰棒棍。
一罐巧克力,一罐蘋果。
一支哥哥,一支弟弟。
劉柛從法師手中接過香枝,他哽咽了數秒才開口:「哥,你還在生氣嗎?」
站在畢生的遺憾前,范鈺威自覺靈魂深處某樣枯竭的東西正燃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