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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莊起先不太相信，這一切來的太不真實，她茫然的繼續(xù)跟著車隊向前行走。到了句余，遇到的人越來越多，她才切身感，這個消息在天下炸開了鍋，像迷霧一樣籠罩著所有人。

對天下來說，讓他們困惑的無非是兩國停戰(zhàn)與四國會盟，消息太過籠統(tǒng)，讓人對其中內(nèi)幕想入非非。而令代莊牽腸掛肚的博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水花，誰也沒去關(guān)注過他，很難探聽到有用的消息。

對了，馬上四國會盟，一直都在九居做質(zhì)子的服留，怎么轉(zhuǎn)眼成了詔華國主？這一點別人不知，兄長一定清楚。既然如此，詔華的變故想必他也知道一些。與其去詔華探聽，不如去問兄長。

打定主意，代莊很快到了句余王宮，她向句余國王拒絕了這次委托的報酬，唯一的條件，是把她引薦給九居國君。

在畫繢之前，代莊事先爭得了翻閱句余國史文獻(xiàn)的條件，此后的半個多月，她一直泡在散發(fā)著干竹氣味的排排書架中。這毫無辦法，只要她的視線離開文字和圖畫，不管在幻想還是在現(xiàn)實當(dāng)中，都會在窒息的轟鳴中迷失方向。就像有一口巨鐘在耳邊一刻不停的嘶鳴。

嗅著銅器與竹簡混雜的空氣，代莊產(chǎn)生了一種奇妙的幻覺，仿佛漂浮在沼澤之上。點亮房中的燭火，像又冷又熱的太陽，烤著腳下的黑泥。然后從腹部開始，火辣辣的冷風(fēng)吹向四肢百骸，將她拋到越陷越深的沼澤之中，她聞到了因蒸騰而散發(fā)的淤泥的氣味。

代莊一點也不關(guān)心時間的流逝，甚至感到恐懼，恐懼中混雜著強烈的渴望，渴望兄長給她帶來證實傳言有誤的好消息。

這種矛盾的心情維持了一個多月，年關(guān)將至，也不知下了多少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宗廟的墻壁也從一片空白到星漢圖騰云隱祖靈，在眾人的驚嘆中落下了最后一筆。

她知道，高臺已筑，馬上便要離歃血為盟。

代莊對那種場合毫無興趣，從二月淡弱的朝陽射出刺眼的白光，度過一天冰河解凍般漫長的時間，到了晚上，解凍的河水又在冷風(fēng)中黯然凍結(jié)。她想，句余那邊也不會那么快就告知兄長吧。再說，歃血之后是狂歡的時間，他們應(yīng)該在東道主的陪同下于殿上宴飲呢……

坐在臺榻的角落，代莊抱著雙膝，渾身僵硬的呆了半天。

代莊已經(jīng)很久沒去管時間具體走到了哪一時刻，所以當(dāng)人影走到眼前，她順著對方的鞋履看到來人是魏子周時。她愣了愣，莫名其妙的問：

“你怎么來了？怎么穿成這樣？”

“冕服太招搖了，還是便服方便一些?！?

代莊想起兄長的別有用心，心里卻沒什么反應(yīng)，她替兄長鋪好席墊，請他坐下。

“不必了，你現(xiàn)在就跟我出宮，去我的館舍。”

“等等，我有話要說，關(guān)于詔華的事——”

“有什么話去我館舍再說。”

魏子周二話不說，給她披上斗篷遮住頭發(fā)，便將她拉到懷中，強行帶出了句余王宮。

代莊無心打量館舍的外形與陳設(shè)，發(fā)現(xiàn)她右手毀壞的兄長正一臉怒氣，逼問她是誰干的好事。代莊頭痛萬分，兄長又拿若是不說，便別想讓他吐出詔華的事情來威脅她。

“你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它已經(jīng)好不了了?！?

“不能如何，”魏子周森然的說，“至少能讓那人嘗嘗什么是人間地獄?！?

“他是無心之過，你就別再追問了?！?

“連傷你之人都要包庇？怎么，現(xiàn)在學(xué)起是非不分的濫好人？”

“如果我也能算好人，那天下就沒有丑惡?！贝f垂眼說，“請你別再刨根問底，我是膽怯，不想把結(jié)痂的傷口重新挖開?！?

“你——你就知道對我耍心眼！”魏子周盯視著她，最后還是落得長嘆一聲，實在莫可奈何。

代莊抓住兄長的袖子，抬起月白的睫毛。

“告訴我，詔華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你得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那我今晚恐怕也難以成眠，你就告訴我吧?！?

魏子周臉色一沉，被她氣的半天無話，勉強把怒火壓了下來，冷著臉將她推到榻上，給她蓋好被子。自己找來厚墊，坐到榻邊將自己所知說給她聽。

“事情并不復(fù)雜，詔華國主想要廢長立幼，暗中派人到九居接回了王子服留。可想而知，新君繼位自然全力求穩(wěn)，這仗必定是不能再打了。便歸還了侵占高陽的城池，退回便圉，邀約四國結(jié)盟?！闭f到這里，魏子周露出極為復(fù)雜的表情，似是佩服，又是忌憚，最后嘆道，“這一手來的實在高明，恐怕詔華背后一定雪藏了不世之才……大抵也是高瞻遠(yuǎn)矚心懷天下之輩，以后四海無戰(zhàn)，又能安穩(wěn)數(shù)十年了?！?

不是四海無戰(zhàn)，而是各有牽制，想要發(fā)動戰(zhàn)爭非常困難。

魏子周嘆了一聲，可惜，如此大才卻非九居所有，雪藏的極為隱秘呀。

代莊無法體會魏子周的嘆惋之心，她現(xiàn)在只想知道博言，她要知道博言是不是真像傳聞所說……

“那——博言，他如何了？我想不會……”代莊終歸說不出‘被亂臣所殺’這幾個字眼。

魏子周知道代莊口中的博言，是救她性命的少歌胞兄，心里也十分黯然。

“你要節(jié)哀?！?

代莊閉上眼，感覺全身的血液全都涌入腦中，嘴唇有些麻木。

“他是，”代莊滯了滯，問道，“你知道他是怎么離開嗎？”

“外面謠傳是亂臣貉懷氏所殺，其實不過是替罪之羊。博言是嫡長公子，占了大義，如若不除恐怕服留之位難以坐穩(wěn)。至于是先王夷壬，還是現(xiàn)主服留，你認(rèn)為有區(qū)別嗎？”

代莊輕輕搖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我很困了?！?

魏子周咽下了想要囑咐她的話，在她頭上撫摸了幾下，便吹熄了燈火，帶上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