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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的那天晚上,代莊同山徙說了一夜的話。
山徙的眼睛腫的像核桃一樣,目光一旦落在代莊的右手上,窒悶的感覺就會隨之而來。她不會相信,代莊的內心就像她說的那樣輕描淡寫。
事實上,盡管代莊的心里不無悲傷,對于既成的事實,她還是坦然接受了。
山徙問她。
“你去句余之后,接下來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天大地大總會有安身之地,但有一個地方,是我最想去的。”
“不要逞強啊,第一次見到你時,不知是誰露出一副被所有人遺棄的表情。要是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這里隨時都會為你敞開大門。”
“那,那時情況特殊啦。你別把別人最糟的一面記在心里嘛。”
“誰叫你傻里傻氣的,讓你一個人到處亂跑,真讓人放心不下。”山徙的聲音有些沙啞,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你的手,現在去句余又有什么辦法呢?不如就留在這里,回頭讓人送信拒絕對方不就好了。”
“句余是我最后決定遠行的委托,所以要認真完成。”
“‘巧婦難成無米之炊’,難道你真準備用左手去畫?”
“咦?難道你以為我是玩笑不成?”
山徙汗顏,扶額而嘆。
“可你用左手連筷子都拿不穩。”
“筷子用不了就用勺子嘛。”
“喂喂!別跟我打馬虎眼兒。”
代莊眉眼彎彎的笑了一聲。
“用左手運筆雖然困難,那需要長期磨煉才行,不過直接畫的話,變通一些畫法和題材,還是不成問題。畢竟構思才是靈魂。”代莊將左手放到山徙手中,說,“你摸摸看,已經結了很厚的老繭,所以我不會去打沒有把握的仗。”
代莊不說還好,經她這么提起,一口氣都堵在嗓子眼上。
“到底是誰說有七分把握,結果弄得一身是傷?你所謂的把握,我看要大打折扣。”
“在畫繢上,我說的七分已經夠謙遜了,說有七分,便是有十二分的。”
“是啊,真夠謙遜的。”山徙咂了咂嘴,突然將代莊的手拉到自己的臉上輕輕摩挲。她低低地說,“就算你還能畫畫,可誰來照顧你呢?我很想當你的右手啊。”
“別說這樣孩子氣的話,需要你照顧的人就在身邊。”
山徙沒有說話,直淌眼淚。
代莊感覺手中濕濕的,嘟囔道:“可別把我的手當成手帕擦鼻涕喲!”
“你——你真過分!”山徙破涕而笑,嗔罵道。心里在想,現在的代莊是否已經恢復了本來的樣子,那個死氣沉沉的代莊已經如她所說,通過救贖別人得到治愈了呢?
這算不算一種成長?
如果說,成長就是承受苦難的能力越來越強,這代價未免也太沉重了。
不過,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這種恩賜,她在代莊的身上,看到了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真要用語言形容的話,她想,便是堅強與恒心吧。
這是多少人原本就有,卻在漫長的旅途中漸漸丟失,最后變成望塵莫及的想望。
山徙凝視著黑暗中輪廓模糊的代莊,輕聲說:“不要緊嘛?就算你幫了大家,也沒有人會相信,甚至沒有人知道你啊。”
“我沒有幫到什么,只是一個引子而已。這件事你也不要到處亂說,一定要答應我,別讓我那么狼狽。”
“你都這么說了……”
“嗯?”
“沒什么,睡了。”
“嗯——”
代莊閉上眼,翻了個身,慢慢沉入夢鄉。
離開的黎明,是長庚已落,啟明初升的深秋之晨。
煙籠寒水,蒸騰著裊裊微動的青影。微敗的山巒一般是悠悠冷陰,一般是煌煌暖光。
雇了馬車的代莊,跟隨商隊一路前往句余。
這場景似曾相識,不過已今非昔比,至少現在的她,更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而不久之后,代莊還坐著搖搖晃晃的馬車,享受著難得的安寧與沉靜,回憶著曾與博言一起共度的所有時光。她盼望著,在結束句余的委托之后,余生都能在博言身邊平靜度日。仿佛歲月蹉跎,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她的盼望,最終成了日落前最為絢麗的那縷夕陽。
很少下車的代莊,偶然聽到商隊里有人談論——詔華接受了高陽的投降,并向九居和商澤兩國發出邀請,在句余舉行會盟。
接受投降與發出邀請的不是詔華國王,而是繼位不久的王子服留。
此前十月中旬,詔華第七代國王邶空夷壬駕崩,太子被亂臣所殺,三王子服留繼位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