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岈城被封狐率領的詔華之卒圍困了三個多月，城中早已斷糧。

城中百姓易子而炊，將領食馬，兵卒以強食弱，一些富戶貴族殺妻烹妾。后來，便有人借此霿亂為題，寫了諸如“兒啼腹中”、“東州雨肉”、“馬足出背”等等志怪話本解嘲時事，在朝下興起一時。

話本中寥寥數言多有詼諧，而現實中的故事只有悚然二字可以形容。這些黑色的剪影在多少人的心理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代莊親眼目睹之后，才正真體會到，在光明與黑暗的夾縫當中，那一片灰色地帶才是世界的中心。

而她以前，實際上太過強調黑白分明的界限，執著絕對的答案，才會犯下那么多無法挽回的錯誤。

她下定決心，這一次，如果能夠平安度過的話——

代莊吃完一天中唯一的半碗薄粥和幾塊苦櫧豆腐，將食具拿到廚房清洗，先生的孫女山徙正在廚房里煮著什么。

“這一次又是什么？”代莊問道。

“我也不知它叫什么，在屋后溝的背陰里生長的植物。以前見牧羊吃過這種東西，就想人是不是也能食用?！鄙结阌谜{羹勺了一小勺連帶湯汁的青葉遞到代莊面前，“你嘗嘗味道怎樣？”

代莊吃了下去。

“沒有怪味兒，到底能不能吃還要再等等看。”

“我嘗著也覺可行，要是到明天沒什么頭昏腹痛的反應，咱們便又多了一種食物，可以勉強支撐幾天?！?

山徙的祖父是私塾的老師，在自家開課授講，不過自圍城之后已無人再來上課，家里一下變得開闊冷清了。

代莊在尚未圍城之前于山中迷路，迷瞪之際遇到上山采摘芣苢的山徙，她這才知道，自己早就偏離了方向。人困馬乏，代莊跟她去了岈城，準備修整之后再行遠路。這一修整，偏趕上這場戰亂。

岈城大夫也是硬骨頭，憑借堅固的城防令詔華頓挫無功，詔華攻了一個多月，損失慘重。詔華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一塊，知道硬攻難成便改圍城。代莊便被困在這城中進退不得。

因為食物匱乏，代莊的那匹馬早在圍城后的第二個月，便與別人交換米糧，這跟易子而食是一個道理，自己不忍動手只有忍痛讓別人動手。她想到“忍痛”二字，不禁眉心緊鎖。山徙見狀，將食指放在她的眉心，笑道：

“就算是不快的表情，也比一開始要好的多?！?

代莊撥開她的手指，默不作聲的盯著庭中光禿禿的銀杏樹。

山徙聳了聳肩，溢出一聲活潑的輕笑。

“第一次見到你時，別提那表情有多可怕。”

山徙夸張的形容，說她看人的眼神就像“冷血的軟體動物”。

“那你現在害不害怕，說不準我也會將你當成盤中餐呢。晚上睡覺可得把門拴好嘍?！贝f偏頭看她，故意齜了齜牙。

山徙噗嗤一笑，說著與表情截然的話。

“亂說，這一點也不可可笑。”她打了一個哈欠，揉著睡意朦朧的眼睛，“真討厭，精神不濟時就想睡覺，半夜又睡不著。你呢，你有好好睡嗎？我看你眼圈青黑的厲害，真讓人擔心?！?

太陽悄無聲息的移到了代莊的臉上，代莊往陰影的地方挪了挪，九月份的太陽讓她難受。

過了一陣，快到用膳的時間，山徙到處都沒找到祖父的蹤影，心里非常不安，便與代莊商量。

“我要出去尋找祖父，你能不能陪我一道？”

“嗯，不過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嘛？”

“不知道，總之現在東游西蕩太危險了，我實在放心不下?！彼o緊拉著代莊的手腕，嘀咕道，“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出去呢，誰知會碰上什么牛鬼蛇神，想想便頭皮發麻。咱們得小心點，千萬別碰上什么人才好。”

兩人緊張兮兮的注視著周圍的一切，見到人影便遠遠躲開。

代莊突然說：“萬一他到別人家里，不跟人打聽怎么去找？”

山徙搖了搖頭：“真沒找到再想其他辦法。日落時分咱們先回家看看，如果祖父還沒回來，再去打聽吧?！?

毫無線索的找了一會，忽然聽到一陣騷動，而且有哭喊之聲。走近一看，許多住戶被兵卒闖入，除了搶奪財物和女人，男丁都被繩索綁成一串，在大刀長矛的威逼下向城門走去。

顯然，這些絕非高陽兵卒！

代莊心頭一顫，情急之下，拉著山徙躲到牛欄的干草堆里。

“城破了……為什么，大人不是一直不肯開門獻降嘛，為什么會，為什么會……”山徙無措的喃喃自語。

“噓！不要說話！”代莊低斥道。

從草堆的縫隙向外張望，就見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哭喊什么實在聽不清楚，眼見幾名士卒將她按在地上任意□□，沒過多久另有其人拖出幼女當眾踐踏。

“畜生！畜生！”山徙不停的□□咒罵。

代莊連忙捂住她的嘴巴，緊閉著眼，渾身冰冷的等那悲慘的羞辱慢慢結束。

四寂無人，哭喊早已遠去，只剩下一動不動，殘破不堪的尸體，表情永遠凝固在凄恨咒怨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