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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撞見阿婆,被她罵了一通。”他吐了吐舌頭,稚氣地說,“阿婆實在太可怕了!我要回去睡覺了,姐姐,明天見!”
“真奇怪——”代莊迷惑不解的嘟囔了一句,拖著沉重的身體挪到床榻邊緣,將裝著食物的罐子抱在膝上。
“又是肉干煮面羹……其實還不如不放肉干呢。”不知為何,代莊總覺得有些反胃。她湊到罐口嗅了一會兒,也沒有聞到什么古怪的氣味呀,怎么總感覺嘴中殘留著細膩柔滑的腥味呢?
疑惑?妄想?
代莊百思不得其解,在幽暗昏黃的燈火搖曳下凝眉思索。
“嗞啦!”一下,火舌輕輕一跳,被它映照的景物也跟著晃動了剎那。代莊打了個冷戰,身上的汗毛直豎。
她盡量不去看房中古舊的陳設,對外面嗚嗚的風聲也視而不見。
聽說……聽說那些東西喜歡在人充滿恐懼時乘虛而入,就算不信,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也沒有壞處吧?
總之,不可輸了氣勢!
代莊自我安慰的想,鎮定的從罐子里將面羹勺到碗中。
她手心冒汗的吃著晚膳,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點也沒有發出動靜,耳朵警惕的聽著周圍是否有什么可怕的聲音。
提起的心還沒放下,代莊的喉嚨突然被什么卡了一下,異物的一端還在碗中。
“什么呀,原來是絲線……”代莊扯住懸在嘴巴與羹碗之間的部分,將喉嚨里的異物扯了出來。
捏著長長的黑線端詳了一會兒,覺得質地不太對勁,仔細一看不禁胃口全無。
“討厭,盡竟然落了頭發在面羹里……”
不過是誰的呢?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她的表情便凍結住了,仿佛一抬頭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布滿了無數的眼睛一般。
代莊自己的頭發是月白色的,負責做飯的老嫗是泛黃的銀發,為她取來膳食的小山,他的頭發沒有這種長度。
那么——到底是誰的呢?
在驚悚的寒意中,答案呼之欲出——代莊捂著嘴陣陣干嘔。
一家三口,何以在這孤絕的荒山里活到現在?小山的母親,兩位姐姐,她們是怎么死的?還有代莊自己,為什么對這食物的味道驚疑不定?就像那潛藏的味道將她埋在深淵的記憶喚醒一般,比來自腦海的印象還要深刻,是味覺的記憶。
血腥的味道,不是散發在冰冷的空氣中……而是,從她的嘴中蔓延到舌尖,細膩柔滑的腥味……
“嘔——!!”
代莊發出一陣無聲的干嘔,這一次是絕望的膿瘡卡住了她的喉嚨。
奇異的耳鳴吞噬了所有的噪音,包括她的呼吸。她仿佛被一種可怕的魔物死死攥住,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放棄掙扎,眼睜睜的看著魔物的巨口伸向自己的腦袋——在無可避免的死亡來臨的瞬間,殘酷般的冷靜如同森冷的重錘,毫不留情的敲入她的內臟。
她冷漠的想,如果死者真有亡靈,希望它們將自己拖入地獄。所以吹熄了燈火之后,代莊在黑暗中麻木的等了半晌,確信沒有任何鬼魂會帶著尸臭出現在她的面前,便赤著腳,無聲無息的跑到屋外徘徊。
她走到屋前,在坎下陰森森的竹林里獨自呆著,目光在鬼影幢幢的漆黑中漫無目的的搜尋。很久之后代莊終于明白,她是為了在驟然枯竭的身體里,找到哪怕一絲一毫,就算是恐懼的情感也好。罪惡,哭泣,憤怒,瘋狂……在發現那個黑色的真相與丑陋的記憶之后,該有的反應沒有如期而至。在她心里留下的冰冷余燼,是些許索然無味的惡心感與倦怠感。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她不相信,人類的情感如此脆弱。然而,事實就是如此隨意。認知所帶來的諸多感受,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如洪流般在她的世界里消失的無影無蹤。這種無聊的迷茫,就像拼命回憶自己到底在哪一個確切的時刻學會走路一樣。
周圍的環境隨著她茫然無獲的搜尋,變得十分寧靜。近乎一種靜謐的舒適。
打破這窒息的寧靜,是劃破夜空的哀嚎與痛苦的慘叫,代莊遲鈍的發覺那是人的叫聲,而非瀕死的野獸。接著,便聽到東行三秀焦急地呼喚著她。
代莊趕到屋里時,看到的就是這副血淋淋的場面。
老嫗斜趴在她的門檻上,從她心臟中流出的鮮血在她身下匯成殷紅的河流。小山在老嫗的幾步之外,身體像兩節軟塌塌的破布。到處都是飛濺的鮮血。
滴著鮮血的阿肆的大劍,東行三秀被柴刀砍傷的肩膀,東行房間里陌生的男尸。
將他們當成食物的獵人,眨眼便成了毫無生機的殘骸。
除了在血腥的沖擊下惡心欲嘔的沖動,無法產生悲哀情緒的她,像冰冷的雪花在沉寂的空虛里無聲消融。
“小山是無辜的。”代莊面無表情的陳述著她所認為的真實,她的心情不會比她的表情好到那里。
在東行三秀的指示下,正在協助對方包扎傷口的阿肆默不作聲,他沒有辯解。倒是東行三秀開口說:
“……阿肆是無心之過,那男子砍傷了我,阿肆將他結果之后趕去你的房間,正看那老嫗拿著菜刀從你房中出來。這給了他不少刺激,老嫗還沒死透,小山瘋了似的阻擋他,可想而知,沒見到你的人影,他哪里還有理智……”
如果沒有發現那肉干是用什么制成的,沒有開啟她角落里黑色的匣子,不知她現在會有怎樣一種感受。她想,至少不會這么無動于衷。
“那男子想必早就從外頭回來了,為了出其不意,或者說是讓獵物放松警惕……”東行三秀剛剛度過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經歷,想找人說說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不過看代莊漠不關心,像幽靈一樣神游物外,便決定閉口不談。
傷口處理完后,燒毀尸體與清掃房間的任務又落到了阿肆頭上。
東行三秀對代莊說:“住在這里一定很不自在,希望你能忍耐一晚。要是害怕,讓阿肆在你房中守夜吧。”
“我一點也不害怕,這里不再有任何危險。”代莊淡粉色的瞳孔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光芒,她對做好善后工作的阿肆說,“你晚上同東行先生睡同一間臥室吧,他的傷口再偏一點,就會割破頸子上最大的筋脈,他需要有人在旁守著。”
阿肆抿著嘴,在她的臉上探尋片刻,隨即點了點頭。
“東行先生早點休息。”代莊站起身,她歪著頭,臉上帶著清淺的微笑,語氣淡漠地說,“你見過博言手腕上的傷口嗎?我終于想起來了,那是被我咬傷的。”如果不是她力氣薄弱,恐怕那傷口會比現在還要猙獰,一如他看到自己猙獰的一面。她覺得這些年來,在博言面前的自己像個虛偽的跳梁小丑。
在人的意識里,存在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踏入的領地,是無法復原的黑色地帶,是能夠自我否定與自我羞辱的有力證明。
代莊已經察覺,處于自我保護的目的,在造成更大的羞辱與更大的傷害之前,狡猾的拋棄自己是最好的方式。或者說,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方式。承認自己丑惡的認知,卻又切斷了丑惡的感受,她的理智告訴她,這是更加丑惡的做法。
“我是個卑鄙無恥的自私鬼,這點黑暗算不了什么,怨靈也奈何不了十惡不赦的罪徒。”
這是代莊在離開東行之前說過的最后的話,她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說完之后,她立馬后悔這愚蠢的獨白,不免嘲笑自己,這種自我貶低的方式真夠低劣,比死囚的懺悔還要低劣。
當自嘲被隱隱浮動的腥風驅散殆盡,她赤著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背著小小的包袱來到馬兒的旁邊。
以防萬一,她給馬腳裹布,然后牽著馬兒走了很遠,直到確信以阿肆的耳銳,也無法捕捉到策馬奔騰的動靜。她將鞋子套在臟兮兮的雙腳上,騎上馬,消失在起伏于黑暗的荒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