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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你今天可真奇怪,怎么突然喜歡待在馬車里了?”
“以防有人圖謀不軌。”
“什么圖謀不軌?”代莊歪著腦袋,順著阿肆盯向男子的目光,她恍然大悟,“他現在重傷在身,哪有那個本事圖謀不軌。”
“喂,我可就在旁邊聽著,你說的太失禮了吧。”
“算了,阿肆看起來活潑很多呀,這就行了!”
阿肆沒有吱聲,抿了抿嘴,抱著頭向后一靠,干脆閉著眼不去理會代莊的調侃。
代莊自討沒趣,見男子笑盈盈的盯著自己,她不自在的咳嗽一聲,問:
“你的傷怎么樣?要是很痛的話,就讓馬車再走慢點兒。”
“無妨,”男子笑了笑,將聲音壓低了些,他說,“在下裴卿緒,不知女公子怎么稱呼。”
裴卿氏?代莊心里一驚,那不是商澤的王族嘛?好好在高陽避難,怎么遭人追殺?
謎團重重,她的腦筋開始不夠用了。不過對這些事,她向來缺乏一探究竟的欲望。那些興風血雨的陰謀詭計,不管起因何在,各自的目的為何,單就不問對錯牽連無辜的做法就讓人心生不快。
大抵她懨懨的表情太過明顯,男子忽然開口。
“我只是不想對救我的人藏頭露尾的,如果有什么地方讓你不快,還請見諒。”
代莊搖了搖頭。
“復雜的事總讓人望而生畏,這不怪你。”她話鋒一轉,開始自報家門,“我叫代莊,代替的代,莊嚴的莊。”
這下輪到裴卿緒大吃一驚,他微微蹙眉,語氣有些遲疑。
“抱歉,如果不是同名的話……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那位攻于畫繢的黃泉圣手,也就是鬼仙畫圣。”
毫不夸張,代莊的身上起了層雞皮疙瘩。對這些謠言她深惡痛絕,忍不住發起牢騷。
“這次就算了,以后你可別再提起那些讓人反胃的綽號。真是的!到底是什么人那!一天到晚閑的沒事,天天躲在屋子里,一邊嘿嘿傻笑,一邊猥瑣的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真夠陰險!這是在賣弄文采嗎?以為四個字四個字的順口溜就能打出自己的名頭!可惡!也不替我想想,以后我還怎么好意思提到‘代莊’二字,這可是我的名字呀!可惡!可惡!”
裴卿緒目瞪口呆,直到代莊臉色漲紅,氣呼呼的捶打著身下的被子,他才捂著嘴強忍笑聲。
“拜托——”裴卿緒哭笑不得的懇求道,“你消消氣,別再說了。啊!不行,我的傷口快裂開了!”
他抖著肩膀,忍笑忍的非常痛苦。
代莊再怎么生氣,這下也熄火了,她怕裴卿緒的傷口真的裂開,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你接下來準備去哪里呢?果然要回商澤?”
“先去九居,從九居繞到商澤。”
“這里還有你的人么?啊,抱歉,要是不便的話,你就不用回答。”
“沒什么……他們昨日先離開了,就算勉強自保,恐怕也沒有余力到處找我。”
先離開的那批人不過是障眼法,在對手非常善于追蹤的情況下,而且身處客場之中,這種方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使用。如果不是身受重傷,他也不想讓兄弟們充當誘餌。離商澤還有千里之遙,可以他現在的情況,除了拖累他們……裴卿緒在心里苦笑,他實在未曾想到,這種絕處逢生的奇跡竟然落在他的頭上。
為什么偏偏碰到代莊?
她是自己的意料之外,又何嘗不是敵人的意料之外。
追殺他的那批人里,那個叫伊童的女人非同小可,不然他早就從句余那邊回商澤了,何至于如此狼狽。那些人要是反應過來,他也沒把握能將蹤跡隱藏的萬無一失。
現在看來,對這些彎彎繞繞不感興許,又不乏赤誠之心的代莊,一定是他命定的貴人。
“你昨日怎么會跑到山頂?”裴卿緒對此十分好奇。
“風景好呀,那整座山絕大多數都是杜鵑樹,像一片緋紅的海……”代莊忽然噤聲,她差點忘了,那里也是一些人的埋骨之地。因為終究與自己無關,感觸最深的,是那慘狀帶來的恐怖。至于是否遭受良心的譴責——反正很快就會遺忘。
這是否也是一種道德的麻木?代莊迷惑的想。
裴卿緒裝作沒有發現她的異樣,繼續說:“看來我得感謝那些杜鵑,若我回到商澤,便讓此花成為穆都之最。”
“聽你這么說,看來非常自信吶。前提是回到商澤?”
“的確如此。”
“唔,想必將你困在高陽的人很有先見之明。”
話音一落,就見裴卿緒的目光像刀鋒一樣犀利,代莊一愣,不解的問,“怎么?我說的有什么問題?”
“沒有。不過你的無心之言,冷不丁的,總讓人大吃一驚。”
代莊覺得,這話有些危險的意味,一旦接茬,話題就會順著自己討厭的方向越走越遠。同樣,這話也有回旋的余地。
“不管如何,”代莊含混了一句,問道,“你孜然一人,還有傷在身,像盤纏之類的……應該沒有吧?除非將那柄寶劍賣掉。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與我同行?我也到九居。”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裴卿緒眼波一轉,笑著說,“不過你言之有理,這寶劍的確太過招搖。”
“現在應該沒事了,你放在車中,不要隨便拿到外面便好。”
“我的意思是,與其賣掉換點盤纏,不如你收下如何?”
“我對兵器不感興趣,而且這么貴重的東西,萬一被人‘懷璧其罪’就麻煩了。不過,要是阿肆感興趣的話——”
“太難看了!”阿肆用以苦大仇深般的語氣評價道。
“那真可惜。”裴卿緒摸著劍鞘,無奈的說,“沒想到你也有被人嫌棄的一天,劍無完劍,古人誠不欺我。”
代莊噗嗤一笑,這家伙真有意思,現在還有心思逗樂呢。一路有他作伴,就連阿肆的表情,也越來越豐富了,真是意外的收獲。
阿肆他,自從前年,自從她被刺之后,仿佛一夜間長成大人。可他所謂的成長,那世界還是過于狹小,甚至容不下第三個人。這樣絕對不行,人類太過脆弱,而且反復無常。把人當成世界的支柱,那世界早晚都會崩塌。
代莊不經意的瞥向阿肆,心想,或許也沒那么糟糕。現在的阿肆,葵及自不用說,對東行三秀,還有她所認識的許多人,不是一點點的友善起來?就算有一天她不在了,憑借這些細小的牽絆,他也不會孤身一人。
真正孤身一人的,只有那個人那。
代莊摸著腰間的荷包,心里隱隱作痛。
——對不起,現在還無法回到你的身邊。
但是,那張臉從何時開始,竟像烙印般銘刻在靈魂的記憶里?而那些無法改變的事實,過去的,還有現在正在發生的,讓人絕望的事實。那是一片長滿荊棘的荒野,各自在荒野的兩端,想要觸碰對方,荊棘的毒刺,會把可貴的牽絆毀滅的面目全非么?
或許,殘酷來說,“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論調也不無道理。
兀自出神,代莊忽然渾身一顫。
“欸……這彩纓的主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嗎?”
明知來人是裴卿緒,還是下意識的回過頭去。
“你好歹先吱一聲吧,人嚇人可是會嚇死人的。”
“我不是先‘欸’了一聲,尾音還拖的很長,你沒發現?”
“那算什么?”代莊強詞奪理的指責道,“關鍵是,我還是被你嚇了一跳。”
裴卿緒笑得非常開心,坐到代莊的身側,雙手抄在袖中,望著檐廊外的雨幕。
“這雨下的真大。”
“是送別春季,也是為了迎接夏天的海天盛宴。”
“這么詩情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