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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周很快就從代莊身邊離開,一路上心情沉悶。時時在想,干脆找個公族女子扮成代莊——但也只能想想罷了。
假如對方年紀樣貌更加般配,他也不會這樣猶豫。而且妹妹的性格,骨子里孤高不群,年紀又小。一旦遠嫁異地,對方還是一國之君,他根本鞭長莫及,哪能管顧的上。縱然她姿容絕代,也不敢保證對方一定會愛護垂憐。更何況……不管是將會侍奉別人的事實,還是被她侍奉的男子足以當她的祖輩,都讓他心情陰郁。這個妹妹,真要遠嫁高陽,還不知要遭受多大的煎磨。
正是郁氣難解,忽然接到宮正報告大仆求見,他不禁愕然。這種時候,難道有什么緊迫的事?
緊接著大仆攜詔華使者而來,魏子周心中更是訝異,不動聲色的詢問來意。沒想到詔華來使一來就開門見山。
“外臣,詔華行人宮仲廉奉寡君之命,向大王聘問,路途聽聞高陽求娶貴國公主。誠恐國中有誤聽巧言之輩,因而覲言使大王受累,外臣也心生不安。畢竟高陽內亂剛止,但掌握多數士卒的六大家族相互攻伐,精銳枯竭,老弱疲憊,民生凋敝。此時正該安撫內政,和睦各邦,卻單單遣使求聘,實在難測其意。大王是否考慮考慮?或者也要打聽打聽商澤的形勢再做決斷。”
“九居臨近高陽,互為婚姻也并無稀罕。至于商澤,高陽聘和,跟相去萬里的西面又有什么牽連?”
宮仲廉微微一笑,欠身答道:
“聽聞商澤王子裴卿緒正在高陽宮中。雖然這位王子能言善辯,不過外臣以為,就算他已說動高陽國君助他奪位,也很難形成三國聯盟攻取詔華的態勢。”見這位年輕的國王挑了挑眉,卻沒有說話,他接著說,“商澤經歷四年有余的奪嫡之亂,現在還未平息,國中早已元氣大傷。就算那位王子得助繼位,短時期內也難成氣候。一言蔽之,強弱聯合不如強強聯合。現在東西衰弱,正是千載難逢的絕好時機。大王與其同高陽約為婚姻,不如選擇詔華。”
“如此一來,明眼人都能看出意圖,”魏子周含笑而問,“那豈不是打草驚蛇之舉。”
“大王拒絕便可。如若詔華與高陽同時求聘,大王只言公主年幼,不論何種理由,為了各幫和睦,也無人加以置喙。”
魏子周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淡淡地說:“聽你一番言詞,仿佛四方天下將要戰火燎原,詔華難道有未卜先知之人?
宮仲廉心中一凜,面上依舊從容帶笑。
“智者未雨綢繆,東方大國若無狼子野心固然最好。再者,南北結為友邦正好掐斷東西呼應之勢,即便將來東西兩國國力恢復,九居也能高枕無憂。”
魏子周沉吟良久。
“結盟之事,貴國只有此言?”
“當然,寡君希望各派秘使。詔華的公子服留是寡君愛子,常言南國風情,想來體會一番。又聞代國公主畫藝超絕,想請公主做客北國,屆時鄙國王女還想討教一二。”
“王妹自來體弱多病,恐怕難堪大任。況且遣使女流,尚無先例。”
“如此正是機緣,”宮仲廉眼前一亮,笑吟吟的說,“東行三秀名動四方,可遇而不可求,如今正旅居于敝國王畿。公主若有難解的病疾,得遇圣手,不怕不能根除。”
東行三秀?魏子周斟酌道:
“若王妹遠去陵都,歸期難定,恐怕誤了姻緣。敝國王子雖然年幼,也尚能跋涉。”
“常聞大王手足深厚,將代國公主視作珍寶,如此常棣之情實在可嘆可感。”宮仲廉唏噓一番,肅然道,“大王無需擔心,敝國也是思及貴國王子太過年幼,再過二歲三載,等王子稍長之后,敝國定然送回公主,再請王子北入。”
魏子周左思右想,相比于高陽單方面的求聘,不如與詔華有來有往。而且從宮仲廉的言詞當中,隱約感到詔華似乎對將來的謀取之勢早有預謀,恐怕也對戰事早有準備。按高陽之言向北謀取風險太大。再者經歷此事,已然拒絕兩國婚姻,斷然沒有再嫁別國的道理,便不用急于替她挑選夫婿。
答應詔華來使的條件,于公來說,可以試探詔華的底細;于私,對代莊的人生來說,選擇的余地更大一些。
這次談話,魏子周已經見識到詔華的危險,與其結盟不如說是與虎謀皮。同東西連橫,三國能夠一心同體齊力對付詔華這只猛虎,這是上策,但卻不切實際。至于合縱詔華,正如他對宮仲廉細述言說的切身感受,正確而又危險。
他暗自尋思,當前來看,最好靜觀其變。
魏子周答應詔華來使之后,隔天便同使者商談一番。關于代莊北去的行程,定在十日之后,與使者一道離開。
這件事一直秘而不宣的進行著,代莊聽聞之后呆然了很久,因為太過突然,完全出乎意料。至于是喜是哀,是慶幸還是憤怒,她的心就像一下破了個洞,什么也感受不到。
許多天過去,表面上傳出要送她去代國長居,也為此進行打點,實際上只是掩人耳目。去了代國之后,再白龍魚服帶上少數不打眼的隨從一路向北。眼看著行程將至,一切漸漸安排妥當,一直空落落的內心才漸漸感到離別的傷感。
其實這些天她想了很久,有些懷疑客北之行是不是博言計劃的。前思后想又覺得不對,博言跟她離開丸蘭的時間相去不遠,根本沒有時間回到詔華,并說服詔華國君派遣使者與九居計議結盟之事。
想通之后,代莊松了口氣,雖然說不清原由,但要是博言一手將自己策劃在內,不管她是否得益于此,都會非常難受。
臨行前夕,魏子周過來找她談話,她其實有些畏怯,抗拒的畏怯。
翌日就要離開,所以她又忍了下來,一臉平靜的聽他訴說。
“你去了詔華也不用拋頭露面,向詔華國君聘問之事自有別使應付。不過你這性子,我一直有些擔心,到了那里千萬不能再像九居一樣任性妄為,要懂得忍耐,時間一到我會接你回來。”
“我知道了。”
“這樣無精打采的,你在怨我?”
“沒有,只是最近不太好睡,有些疲憊。”
她說的是實話,魏子周觀察她的臉色,的確非常憔悴。
“那是郁氣所致,所以你還是怨怪我吧。”
聽他一再追問,代莊禁不住提高了音調。
“沒有辦法的事,我又有什么怨怪的理由。但我做不到歡天喜地的樣子,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你啊,就是嘴硬。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哪有不為你著想的。你仔細想想,我何時強迫過你什么?如果你真不愿意,我也不會強求……”他說,“許多事情,只有等你真正長大之后才會明白。”
代莊不做聲了。魏子周又說到詔華的事。
“這次互派秘史,身份沒有公開,便不要與詔華的王公貴族扯上什么關系。安心呆在居處,不要到處亂跑,我讓葵及跟阿肆陪你過去。你親近他們,有她們陪伴也能安心一些。”
“葵及就算了吧,我希望她能有個好的歸宿。她已經這樣大了,再去詔華,不知要耽誤多少時間。”